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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之下,血色新娘

作者:   /  2019 年 1 月 9 日  /  还没有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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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书房夜谈

 “出去!给我滚!”

伴随着摔门声而去的愤怒中带着一丝虚弱。

苏恩不知道出差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他有些手足无措。这是苏恩第一次看见祖父脸上出现这种绝望,忧虑和恐惧交替的神情, 平日沉稳的祖父现在话都说不利索了,颤颤悠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苏恩赶紧向前扶着这位瘦弱的老人坐下,拿起茶杯递给他。

房间里只有沉闷的喝水声,带着偶尔咳嗽时的沙哑。苏恩不敢询问祖父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刚才伯父摔门而去大概能出来些端倪,家人的内心好像都充满了愤怒,这种愤怒从天而降,毫无预兆,严肃,沉稳和平静突然被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争吵与哭泣,谩骂与嘶吼,混乱与慌张……

“绝不谈判!不管什么条件都不答应她!”祖父突然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将茶杯重重拍在桌上,“这是非法拘禁!我要起诉她,把她干的事儿抖落给媒体!”非法拘禁?苏恩马上变了脸色,脱口而出:“苏祈出事了?是摩泽人在警告我们插手了迦南的生意吗?”{注:摩泽人是一个从小行星带走私精炼镍矿到火星的星际走私团伙,他们利用多点扩散式的皮包公司为走私活动提供情报和市场。}

“是驿宁人。”祖父气喘吁吁,苏恩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驿宁人不知道苏祈的身份么,他们这是自在刀尖上跳舞……”

祖父挥了挥手打断苏恩的话,“驿宁人当然不知道!他们知道什么?只知道将自己贪婪的手伸到别人的口袋里偷东西!可现在的问题是,苏祈自己知道吗?我们绝对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绝!对!不!能!”

苏恩低头微微叹气,他的堂妹,大伯唯一的孩子,祖父唯一的孙女,苏祈 并不知道她富三代的身份实际上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么多年苏祈只在传统的春节才有机会和家人相聚,她的父亲对苏祈刻意隐藏着家族古老的秘密。

苏恩在祖父发泄完不满以后抬头望着祖父,小心翼翼:“这样看来……只有见血才能解决问题。”祖父凝视苏恩许久,视线移到了旁边的星图上:“有把握不伤害苏祈吗?”

苏恩的回答斩钉截铁:“八成把握。”

祖父抬手扶额,仿佛有些犹豫但又有种决心;“不必要的武力会导致什么你很清楚。”

苏恩指了指星图,“我会在火星动手。”

“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也不要勉强,知道吗?”

“嗯。”祖父闭上了双眼,旋转椅缓缓转向了窗边,遥远的灯火和暗淡天幕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突然炸起的虚拟电子烟花迅速冲破这条线,随后书房里古老挂钟传来醇厚又清脆的声响。

十二次钟声之后,二十四号的凌晨悄然而至。

驿宁,泪湾。

Silent .Victoria. Englory,也就是Silent.V.E , 或者我们可以简称她为Silent,一个不择手段的年轻驿宁企业家,在平安夜前一天依然坚守在工作岗位上——这种坚守让她的秘书,总裁办公室的办事员,司机,内部安保人员都没法准时下班。

现在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了,秘书苏祈有些着急,她已经预约了一整套假期前的狂欢,包括新的喷雾式肌肤保养,中华传统熏香推拿,宪法广场上的深海鳕鱼料理,甚至预购了一瓶2182年的拉菲红酒作为圣诞节前的庆祝。但现在,她面前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这让她所有的计划都泡了汤。她揉了揉太阳穴,直接映射在视网膜上的实时交通提醒她从公司前往宪法广场的主干道已经开始限流,拥挤的悬浮仓和不断鸣笛的飞车都在不断的提醒这个城市,这圣诞节将要降临。拥挤,喧闹,夜店闪烁的离子霓虹灯和灯光下炫彩的异域鸡尾酒如果再增添上一些罗曼蒂克式的舞会,她说不定会有一个浪漫的夜晚……

“苏祈,过来一下。”Silent有些倦意的声音将苏祈拉回现实。苏祈站起来走进面前的办公室。

“这三个月你干的很不错。”

Silent带着赞许问苏祈:“知道为什么在这么多人里选你担任秘书吗?”

苏祈有些慌张,她不理解为什么 Slient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

“我不清楚您为什么要选我,不过我会努力做好本职工作的……”

“本职工作啊,那和我一起吃个饭算不算你的本职工作呢?”一丝笑容浮现在了Silent脸上。

苏祈有些坐立不安,她从来没有想到和自己的领导一起度过假期前最后的时光——而且还是和领导一起吃饭。飞车平稳的向前驶去,苏祈偷瞄着坐在自己旁边的silent,闭目养神的silent并没有注意到苏祈的小动作,平稳的呼吸声甚至让人怀疑她正在睡眠中。

“现在想到我为什么选你担任秘书了吗?”突如其来的提问打断了苏祈的观察,苏祈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说。

“因为你带着一种气质。”silent并不在意苏祈的沉默,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气质?什么气质……我想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苏祈有些惊讶,气质?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也是面试标准之一么……

“我想,你是足够坚强的,对吧。”silent像是自问自答又像是在提问苏祈。

“我特别关注过你,苏祈,你觉得自己和那些在欧洲的贵族小姐们有什么不一样吗?”苏祈听闻有些意外,自己被如此重视,是和自己的教育背景有关吗?“您应该知道,我毕业于弗洛伦萨蔷薇学院吧{注:欧洲颇负盛名的古典女子贵族学院。}……”

“是啊,和贵族小姐们一同生活,一起学习,你觉得自己和她们有什么区别呢?”

silent继续追问,“嗯……我不清楚,如果有区别,我想应该是我能够自力更生吧。”

“自力更生?这倒是个不错的答案。”说完silent有些失神,望向远方,嘴唇不自觉的默念着什么,如果苏祈会读唇语,她将察觉到这简短的失神背后隐藏的微弱善意。

“别死了,苏祈。”

“您确定在这?”飞车穿越过海峡,停在了甜野某个高档居民区内,笔直的道路尽头是一座低矮的山丘,基因改良的针叶林从山脚蔓延到了山腰,而山顶被树林环绕的隐约可见一栋三层巴洛克风格的欧式小楼。

“首次请你吃饭,总要郑重些才好,这家私房菜很不错,来尝尝吧。”silent裹紧风衣,下车向小楼走去。

“怎么?还没开始拍卖就已经要开始玩黑幕交易了吗?”中年人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满,他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我听说格顿沃特先生从不空手而归,但你要知道,这儿不是你光顾过的土匪窝。别拿天匪交易那一套放到这,这可是正规的拍卖会,正规,懂吗?”中年人将正规二字咬的很重,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而他对面那位格顿沃特先生却仿佛没听到中年人充满威胁的话语,把玩着桌上的全息骰子:“筹码不够的人才会这么说,而且……我们都有一些秘密,有时候这些秘密也能成为交易的资本,嗯,私人订制的交易,你确实没什么优势,杨。”

“我希望你买了保险,格顿沃特,不然漫长旅途中总有一些意外,不是吗?”对这种赤裸裸的威胁,格顿沃特毫不在意,他掷下手中的全息骰子,三颗骰子都只有孤零零的一点:“我运气一向很不好,杨,所以没有什么意外,一切都是命运的选择,谁都没法逃避。”

苏祈跟着silent进入小楼内,里面的装修很奢华,精致的波斯地毯,印象派名家的作品,刻着古老家族纹章的银餐具,都在彰显小楼所有者的财富。楼梯口站着一位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低头和身边的年轻女子窃窃私语。

Silent看见年轻人以后好像有些意外:“杨先生,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

年轻人闻言抬头:“silent!好久不见,父亲如果知道能在这碰见你一定很高兴。”

“走吧,上去看看。”silent回头对苏祈说:“碰见生意伙伴总归是要去打个招呼的。”

“真想不到在这能遇见你,丫头。”中年男子站起来和silent握手,同时越过silent打量着silent身后的苏祈。

“真漂亮啊……”苏祈内心觉得这人有些无礼,勉强点了点头:“认识你很高兴,杨先生。”

“失陪,我得去盥洗室一下。”silent说完后转身离开,

“苏祈,你在这等我。”仿佛没有看见在窗户边抽烟的格顿沃特。

“那么,苏祈小姐,你还没结婚吧?”杨先生面带笑容,“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士,肯定有很多人追求,我能有幸替我的晚辈和苏小姐商量一下订婚的事情吗?”

苏祈浑身的寒毛仿佛都立了起来:面前这个人……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她回头想离开这个房间,却发现门不知何时被两个年轻男子堵住了。

“不必紧张,苏小姐,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呢。”一直闷头抽烟的格顿沃特朝苏祈笑了笑,但在苏祈看来那笑容仿佛是野兽盯着猎物时伪善的笑。

“只是要看你愿意付出多少。”格顿沃特将烟灰弹在窗沿上,“我们来谈一谈吧。

1

苏祈醒来的时候发现太阳在头顶炙烤着自己毫无防备的皮肤,她站起来望着四周,发现了在前方不远处拿着三维地图皱眉头的silent。“咳……咳咳”嗓子仿佛要冒烟了一样,苏祈发现自己暂时说不出话了,旁边的士兵赶忙找出水壶递给苏祈。

冰冷的水灌入喉咙之后,疼痛感骤减,视野也渐渐清晰了起来,苏祈终于有机会能观察自己身边的环境。这是一片充满了裸岩和沙砾的荒漠,稀疏的低矮灌木丛在远处时隐时现。

Silent放下望远镜,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扎营,休息吧,今天他们不会过来了。”周围的士兵开始迅速搭建帐篷,构筑临时哨点。

Silent走向苏祈:“走吧,我和你说说基本情况。”苏祈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没有理会silent,silent拉着苏祈的胳膊向前走:“走吧,别中暑了,到帐篷里休息会儿。”苏祈没有反抗,但眼神里充满了嘲笑。

十二月二十号,晚,火星,美联殖民城市纽康垂,马丁路德酒店。

“祝未来!”所有人都在庆祝迦南标准矿业集团最年轻的董事,阿瑟.兰顿找打了自己的真爱。这是阿瑟宣布自己订婚的庆祝晚宴,虽然他的未婚妻因为某些原因没来参加这次宴会。但是宾客们依然从阿瑟的描述中感受到了她的美好,优雅和才华。

“真是个美好的日子呢。”阿瑟的堂妹莎拉.兰顿也很开心自己的堂哥终于找到了真爱,任性的堂哥拒绝了家族联姻,但他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通过商业上的谈判,扩张和谋略在家族中获得了足够的威信,最后家族不得不放弃对他婚姻的安排,莎拉很羡慕堂哥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结婚。

宴会中阿瑟喝了很多酒,看得出他很高兴,他和每一个送上祝福的来宾痛饮,畅谈着自己对婚后生活的期望。“莎拉,能帮我拿一个提拉米苏过来吗?我有些饿了。”阿瑟朝桌子对面的莎拉喊着,莎拉耸耸肩,起身去糕点区拿食物。糕点区有些凌乱,要找到一块完好无损的蛋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莎拉花了一些时间,但当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阿瑟已经不见了踪影,或许是被什么人拉着喝酒呢……莎拉并没有在意。

阿瑟在盥洗室的单独隔间的马桶上坐着,头很痛,今天他喝了很多酒,算是破例了。不过想起未婚妻的笑容,阿瑟觉得很值得,不知不觉,他的心变得如此柔软,像是在巨大的棉花糖中一样。

想到自己的未婚妻,阿瑟掏出了胸前的小玉雕。紧紧握在手里。这是他在泰国疗养的时候未婚妻亲手雕刻的……雕像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双翼的半蹲章鱼,未婚妻说这是古老的异域传说,带着这个雕像就像是带着她一样。她不能陪伴阿瑟走南闯北,就拿这个雕像代替她去看看世界。

是的,阿瑟的未婚妻先天性失明,在医疗条件如此发达的23世纪医生依然束手无策。这是大脑处理视觉的神经元出现了问题,是遗传病——并不是眼睛的问题。这也是阿瑟一直保密的原因。家族固然不反对他决定自己的婚事,但也不会同意他和一个有遗传病的女子结婚。但是……不重要了,再过几天,等那件事完成以后他就能光明正大的宣布自己的未婚妻是谁了。

阿瑟陶醉在自己的感情中,并没有发现另一个人进了盥洗室,只到隔壁隔间的冲水声响起时,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阿瑟:“哥们儿,有烟吗?”阿瑟才从自己的思维中清醒过来,他摸了摸口袋,拿出一根烟从隔断底下塞过去。突然间头好像更疼了,阿瑟摇了摇头,突然间倒了下去。

“哥们儿,再借个火呗。”隔壁敲了敲隔断。“哥们儿,能听见吗?”一片沉默。随后阿瑟隔壁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

十二月二十一号,凌晨三点十五分,阿瑟的尸体被发现于马丁路德大酒店三楼宴会厅十四号包厢旁边的盥洗室内,死因为酒精中毒引发的心律不齐而诱发心机梗塞。

十二月二十六号,下午八点半,火星某荒漠,佣兵营地,军用帐篷。

“知道伟大的演员和平庸的演员有什么区别吗?”silent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问苏祈。

苏祈想了想,出言讥讽:“您就是伟大的演员,在欺骗和捕猎上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您能耐心的用三个月时间来观察猎物,找到他们的缺点,用无法识破的谎言让他们失去警惕,然后亮出獠牙。”

Silent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叹气:“我也没有选择,这是唯一的方法了。” “起码您是自由的。”苏祈冷哼一声。silent倒了一大杯热茶:“喝点热茶吧,待会儿太阳下去以后温度下降的很快,不要着凉了。”

“伟大的演员不认为他们在演戏,而是认为……这就是真实的生活。”silent转身穿上大衣:“伟大的演员创造生活,他们将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放进自己的表演中,这其中情绪只是最肤浅的一面,最重要的是交流构成的网络。你知道蜘蛛吗?”

苏祈皱了皱眉头:“您想说什么?”

Silent笑了笑:“蜘蛛隐藏在这个网络最中央的地区,每一根线的颤抖它都知道,而通过蛛网的颤抖,它甚至知道猎物的大小和体型,伟大的演员都是蜘蛛,通过现有的细节,他们能模拟生活的全貌。”silent带上护臂,擦拭着自己的头盔:“从这个角度来说,伟大的演员都是侦探,苏祈,先学着成为侦探再去表演吧。”

Silent走了出去,看着最后一缕日光渐渐消散,带上头盔走出帐篷。

十二月二十二号,上午九点半,迦南,迦南标准矿业董事会。

“你说什么?”董事长瞬间不淡定了,甚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是的,尼德兰先生,阿瑟.兰顿在遗嘱里把自己所有的股份转移到了妻子名下。”

“可他不是还没结婚吗?哪里冒出来的妻子?”尼德兰先生揉了揉太阳穴。

“兰顿先生在日本国和那个女孩秘密结婚了,合法结婚,受到日本法律保护。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那么……那位女士呢?你们找到她了吗?”尼德兰先生并不觊觎阿瑟的股份,他只是头疼如果找不到那个女孩,董事会就没法开了。按照公司章程,阿瑟作为第四大股东,如果没法出席董事会那么很多决议会变成一张废纸。

“并没有,不过我们还在努力,但是,先生,您知道的,警方不可能去帮我们寻找一位没违法的外国公民。”

“也就是说,可能会花很多时间,是吗?”

“恐怕是的,先生。”

于是尼德兰先生做出了决定,在没有找到阿瑟兰顿的股权转让人以前暂停一切董事会议,他宁可什么也不做,这比做错事情要好。

这对于迦南标准采矿这种半公有制资源集团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但对于依附这个庞然大物的一些人来说,这无疑是灭顶之灾。

十二月二十二号,下午四点半,迦南,兰顿庄园,家族会议。

“找到那个女孩……她对家族没任何贡献,没资格继

承标准矿业的那些股份。”老者不紧不慢;“但记住不要伤害她。”

“如果她不听我们的话呢?”老者对面的人目光凝练。

“那就带回来,我会和这位小姐亲自谈一谈的。”老人抚摸着自己胸前的纹章,;“我们的目标是知道阿瑟死亡背后的真相,其它的,没那么重要。”

十二月二十六号,晚上十一点半,火星,某荒漠,佣兵营地。

苏祈失眠了,这很正常,对于她来说,这几天的遭遇比前十几年更容易让人成长。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庭,想起了自己很少见面的父亲,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很奇妙,在这种情况下,苏祈想起了过去很多的事情,她在学校上拉丁语课……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在严肃古板的礼仪课教师的目光下溜号……所有这一切都在清晰的传达一个信息:苏祈害怕。

是的,她害怕了。这种恐惧来源于对自己过去的认知。

苏祈忽然发现对自己的过去如此陌生,她甚至连自己都没法扮演。平日里被忽视的问题,一件一件的出现在脑海中,清晰,连续。

苏祈不知道她的热茶里有抑制睡眠,保持清晰的特效药,silent需要苏祈醒着去见证一些事情。

2

“凡是可以标价的物品,一般都是没有价值的,相反,那些没法标价的物品,其价值取决于人心和愿望。”

——苏新阳与陈不语结婚纪念日2194,12,26,其中一张婚礼贺卡上的祝福。

苏祈到很多年以后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是现在,她还没有准备好为此付出代价。

此时距离苏祈在自己的帐篷外发现盲女已经过去了七十二个小时。

七十二小时前。

失眠的苏祈忽然听见了微弱的呼救声,断断续续,但格外清晰。她起身翻下床,撩开帐篷的帘子向外望去。

她看见了周围随风狂舞的火焰,血染的十字架,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女孩和周围隐藏在一片黑压压斗篷里的扭曲面孔。整齐划一的呼喊带起的声浪惊吓起沉睡的火星乌鸦四处乱窜。某个黑色斗篷仿佛发现了苏祈,伸出枯瘦的手指向了帐篷。刹那之间,苏祈和斗篷的对视仿佛产生了化学反应,一双血红色的眼睛赫然睁开。苏祈转身想跑,跑出这个荒诞的地方,仿佛潮水般的黑斗篷从四处拿着火炬围住了她。但黑斗篷们仅仅是围着苏祈,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这时候十字架方向又传来微弱的呼救声,被绑着的女孩逐渐在火焰中消逝,呼救声越来越嘶哑与模糊,直到火焰完全吞噬女孩的前一刻,女孩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看着苏祈,对着苏祈喃喃自语,无声无息。但苏祈忽然间仿佛读懂了女孩的内心。

“你也会被绑在十字架上烧死。”

苏祈忽然感到心口一阵疼痛,她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些极为重要的东西,但她想不起来失去了什么。

天翻地覆,半黑半白。苏祈忽然发现自己站在冷风中发呆,没有十字架,没有火焰,没有斗篷。周围还是熟悉的营地,远处有士兵在巡逻。只是她脚下蜷缩着一位瘦弱的女孩,女孩双眼无神,浑身颤抖。她不明白女孩是如何穿过荒漠,避开营地的巡逻,最后倒在了她的帐篷前,但她知道女孩快要被荒漠夜晚的极端天气杀死了。于是她把女孩抱进房间,倒了一大杯热水缓缓喂女孩喝下。苏祈没有注意到远处闪烁的光点迅速熄灭,也没有注意到那一丝引擎熄火发出的低沉噪音。

十二月二十七号,中午,温度上升,盲女孩醒了过来。苏祈在椅子上打着瞌睡,随后被一大团黑影砸中,苏祈睁眼看见了拿着枕头四处挥舞的女孩。女孩似乎很害怕,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抗拒,苏祈拿英语,俄语,德语分别问了女孩一些问题,但女孩仿佛听不懂一样,嘴里含糊的发出“Arth……”的呼喊, Arth? 这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苏祈敏捷的躲过盲女软绵绵的袭击,继续观察着盲女,看看是否有更多能证明盲女身份的痕迹。

十二月二十七号,夜晚,十点半。

苏祈等了很久,最终等来的是一颗子弹,一颗字面意义上的子弹。子弹打破了帐篷的外层镀膜和保温层,差一点射进苏祈的胸膛。这引起了小小的骚乱,像是一个信号,佣兵们开始陆陆续续撤退,对苏祈的软禁突然之间松懈了许多。直到最后,监视苏祈的silent突然间仿佛消失了一样,迟迟没有露面,苏祈才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到了晚上一十点半,整个佣兵营地除了苏祈已经空无一人,苏祈带着盲女顺利走出来营地,自由?自由像是突然间从烟囱上掉落的圣诞礼物,如此轻易就能得到,苏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火星的公路很空旷,四周都寂静无声,沿着马路边缘,苏祈在前面走着,盲女在后面跟随。经过半天多的相处,盲女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盲女其实是能听懂英语的,只是表达起来颇为困难。但是苏祈很有耐心,她慢慢的询问着盲女一些生活琐事,哪怕盲女并不理会她。不过盲女胸前挂着一个很不常见的玉质双翼半蹲章鱼雕像,盲女好像对这个雕像很看重,过一会儿便要伸手摸一摸雕像。火星的夜晚温度很低,苏祈和盲女不得不放慢了前进的脚步。走走停停,一直走到日出,也没看见半点人烟。

十二月二十八号,上午,十点半。

苏祈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水分在迅速流逝,如同沙漏中流逝的时间,无法避免,不可挽回。但是盲女的体质出人意料的好,苏祈竟然有些跟不上盲女的脚步了。每当苏祈落到盲女后面时,盲女就会停下脚步等待着苏祈。但是苏祈清楚,在这么走下去,她和盲女两个人都会脱水,最后的结果就是死亡。火星的淡水资源一般聚集在殖民城市内,野外很少有干净的淡水资源。但是她不知道下一个定居点还有多远,只能沿着公路一直走下去。太阳炙烤着公路,炙烤周围的荒石和裸岩,甚至连低矮的荆棘丛和多肉针刺植物都显得有些萎靡。苏祈的视线甚至开始随着温度的上升而渐渐模糊,盲女也渐渐开始精疲力竭,苏祈不得躲在岩石后的阴凉处开始休息。

但是过了大概十分钟不到,苏祈就意识到了自己犯了极大的错误,她低估了意志的力量,这种情况下一旦躺下,人就再也没法站起来向前走了。苏祈浑身的细胞都像是散架了一样,她努力战胜身体的不适应,想战胜永无止境的倦意站起来,一次又一次,在旁人看来大概她只是在地上来回翻滚。

大概没法活下去了。

这是苏祈意识渐渐模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能活下去的人,请踏着我的尸骨往上爬。”

——2176年,伊比利亚诗人何塞.昂克里斯《死亡旅途》

水,温暖的水,粘稠的水,带着腥味的水,苏祈在恍惚感到喉咙里涌来水,她贪婪的吸食着,视野渐渐清晰。这是盲女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在喂苏祈喝下鲜血。“你疯了!”苏祈挣扎着起身,却被盲女按住;“在你昏过去的时候我听见了喃喃呓语,你喊出了一个名字,阿瑟,你认识阿瑟吗?”苏祈恍然大悟,Arth……Arthur!她认识阿瑟.兰顿!盲女看着苏祈:“你认识阿瑟吗?”目光中充满了希望与期待。“我并不认识他,但一些人想让我冒充他的妻子去继承阿瑟兰顿的遗产。”苏祈声音断断续续,脱水的后遗症还在持续,而且她还喝下了人血,这让她很难受。盲女继续抱着苏祈喂她血,苏祈想挣脱却浑身无力。“我很抱歉,他们原本是在找我的,是我连累你了。”盲女的声音带着歉意。苏祈有些意外,这么说,这个盲女就是阿瑟的妻子。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苏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我看不清,声音是年轻的女性,她说自己来自火星的纽康垂治安官办公室,她说阿瑟被谋杀了,需要我协助调查,在车上我迷迷糊糊睡着了,被冻醒以后就听到了你的声音。”苏祈知道自己直觉中的不协调是从何而来得了。“这么说,你一直在火星?”如果盲女一直在火星,那群人怎么可能找不到她?这么说,被欺骗的不只是她,驿宁那群愚蠢的二道贩子也被蒙在鼓里!

但是,为何要将阿瑟真正的妻子扔到她身边?苏祈隐隐预约觉得有些头疼,她在一张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网中,但她没法看清楚每一根线通向何方。

“活下去,然后找到阿瑟死亡的真相,好吗?”盲女的声音有些虚弱:“阿瑟死了,我没法一个人去查找真相,我也没有一个人活下去的勇气。”苏祈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很久以前,我在孤儿院的时候,看不见色彩,感受不到世界是什么样的,每天陪伴我的只有黑色和其他人的欢声笑语,你知道这种对比有多强烈吗?那时候我甚至觉得或许死亡之后能看见色彩缤纷的世界。但是有一天,一个志愿者来到了我们这个偏僻的孤儿院,他很温柔,也很有耐心。在其他人的欢声笑语中他注意到了我的孤单,他告诉我颜色是有温度和味道的,他说蓝色是冰冷而粗糙的色彩,红色是温暖而平滑的色彩,黄色是香蕉的甜味,绿色是青草的味道。”盲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很坚定,也很清晰。“阿瑟手把手教我绘画和雕刻,他的手掌很有力量,他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我会很安心,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相互依偎着取暖的麋鹿一样,我在他身上找到了活下去的力量。”盲女渐渐松开了搂着苏祈肩膀的手:“我本该在那个黑暗的,狭窄的孤儿院度过剩下的日子,但是阿瑟给了我一段新的生活和新的感情,现在阿瑟死了,我也该回去了……回到那个孤儿院继续等着他。”

十五个小时之后,一只路过的运输车队发现了苏祈和苏祈紧紧抱着的,已经死去的盲女。“这就是火星,人命如同草芥。”车队负责人见惯了生离死别,只能这样安慰苏祈。运输车队把苏祈送到了最近的殖民城市。

苏祈在治安官办公室接受完询问之后找到了一家廉价旅馆。在旅馆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斑斓灯火,苏祈觉得很压抑,这些灯火的背后又有怎样的悲剧和阴谋在发酵?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要有人为盲女和阿瑟的死付出代价。

“喝了你的血,你的血债,我来偿还。”

急促的敲门声后面是驿宁那帮二道贩子,他们居然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找到自己……呵,还没意识到自己也是棋子。

“啊,准备好了吗,阿瑟.兰顿先生的新婚妻子?”肥脸上都是油腻,带着谄笑。

“当然准备好了,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后悔,血色的新娘可不会受欢迎。”苏祈转身抓起背包,自言自语。

 

(待续)

作者:瑟琳

编辑:庄比

图片来源:a-u-r-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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