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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入木星

作者:   /  2019 年 1 月 6 日  /  还没有评论

Peter Elson

 

“所以,你为什么要加入太空军?”

我将自己浸入黏稠的生物支持液体,临死前不忘问了下后勤给复活后的我准备了什么。

“一点小玩意儿,军用规格的小玩意儿。”

“再来点蒸馏酒吧。你知道我不会醉的。”

“不怕死的才来这儿打仗……不会醉的才能在这喝酒。”那人说,以一种略微讽刺的语气。

我开始尝到了一丝甜味,微微的凉意缠绕着喉咙。我能清晰感觉到某种东西从我的气管渗入,灌入我的肺叶,我的肺泡充水而膨胀,如同吸水的树脂球,膨胀得几乎要裂开。我还是成功忍住了要把什么东西咳出来的冲动,这将是这趟旅途唯一令人难以忍受的片段。镇静剂很快就会生效,这些异感很快就会消失。

“在哪做的插件?”似乎有声音问道,来自遥远的天际线。

我没有说话,我的机体感官正在逐渐逝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宏大的超体验。燃烧的反应堆是我的心脏,澎湃的引擎是我的肌肉,我的手臂——无数的组合式镜片和电磁轨道,挟持着我的”刀剑”和”弓弩”,我的一部分从未那么敏锐——AI将令人眼花缭绕的数据,化作人体能直接接受的体验式讯号,但我的一部分又从未如此的混乱,如同磕了过量的因里希碱的迷醉的诗人,编织着从未存在的狂想和无人问津的词句,营造出瑰丽而毫无规律可寻的梦境。

“永泰的肝脏植入升级款。”我听见失真的语调,来自诗人的呓语,。

“舰长,两年的工资,真够下血本的。”他的语音也开始充斥着失真感。“开始过载防护了,醒来见。”

“醒来见。”

我切断了频道,和前几次一样。我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进行植入了,也许是参军的前一年。我不断地将酒精混杂着各类药剂——镇静剂,兴奋剂,精神药物,黑市的”调料包”给自己灌下。我常常这样,夜里沉醉于药物带来的癫狂,换来白天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后来,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了,于是切断了自己的退路,一个很简单的手术——让我能以常人上百倍的速度分解酒精。这是不可逆的,那位医生劝过我。如果当时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可能会放弃这个决定。我曾经试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高度的蒸馏酒将自己的胃袋淹没,一瓶接着一瓶。但是我除了烧灼食管的痛楚,什么都没有感到,往日我最期待的——令人欲罢不能的迷醉,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的大脑清醒得就像块石头。

三维的宇宙在我的面前展开,时间轴上的每一秒,我的脑中似乎能闪过千万个念头,不计其数的信息凝聚成三维星图上的发光点:木星轨道的敌意目标,蓝色标注的友军战舰,白色的空间建筑、红点标注的敌舰,作为背景的木星岿然不动,用巨人的红色眼球俯瞰着渺小的人类星舰。

激光走过三万公里,只需要0.1秒,所以不要去思考。正如一位钢琴家有意识地去操控琴键的起落,他绝对会毁了整场演出。我将自己交予那台亿万万次永不停歇的电脑,残余的我将战术写入本能。

无意识中,我下达了一个个战术命令,轨道调整,最佳交战距离,混合护盾启动倒计时,优先打击目标,能量优先级……人工智能高效地分析着各种打击方案,无可挑剔,如同潜意识,或者来自脊椎的反射信号。那些脑神经学家穷尽了自己的语言描绘这一刻的感受,要我说的话,就像自己的意识换了一个载体,我从未如此敏锐,但同时,我也从未如此迷茫。

即使在这个时刻,我仍在思考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试图找回自己的记忆。唯有此时我才能平静地回忆起尘封已久的东西,就像濒死回忆,或者死后呈交的审判。

我能清晰感觉到炮塔调整着射击角度,电控反射镜的轻微抖动,宛若我的手指在钢琴起舞,将它们缓缓拨动,奏出承载死亡的闪电和利剑。我一半的心灵专注于这场名为战争的乐剧,一半的心灵却一头扎进逝去的记忆之中。

混杂了意识浸入和战斗情感调整的战前处理,带来的副作用和濒死体验极为相像,因为只有此时你才能得到超乎寻常的专注,将求生的挣扎化作决断的依仗。当然,为了避免心灵的受创,随后大剂量的药剂冲刷会让我的短期记忆全部消灭,但我从不抗拒这短暂的回忆——尽管是无用功,可这是我找回我的唯一机会。

所以,你为什么要加入天军?

我无法听到炮弹的呼啸,无法听到爆炸的闷响,听不到引擎的轰鸣,听不到舰体裂解发出的惨烈呻吟。但我知道乐剧仍在演奏,知道人们正在死去。先发制人的攻击很快瘫痪了一艘非法改装船,激光烧灼着舰体将其烤成红热的碎片,直到失去约束的聚变等离子团将舰体吞没。我无从得知有多少人在刚才的攻击中死去,也许有些人只是被胁迫加入匪帮,也许它正载满了无辜的偷渡客。

无法怜悯,无从怜悯,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他们做的很成功。

太空战的死亡太过于廉价,太过于客观,而我已然褪去人性。我们从星尘中来,终于要归还于星尘,但生命不过是一副同花顺,逝去的再也无法复原。

就在此刻,我记起来了——那寻常的一日,头顶的显示屏,正循环播放着一场惨剧。失踪的飞船,失踪的人,木星用它血红的眼睛见证了这一切,但它保持着沉默。我将酒瓶挥起,又砸下。那是一场再也寻常不过的醉汉式打斗,只是因为那个人提到了木星航线。那是一个匪帮的黑话——他们抢劫完一艘无辜的航船后,会把所有人和罪证锁进一个舱室里,然后把它抛向木星,那里自有上百、上千个大气压帮助他们完成剩下的工作。可是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木星航线?我绞尽脑汁回忆,却像个拙劣的裁缝,徒劳无益地拼凑着记忆,直到疼痛唤醒了我。

舰体在晃动,像是那天的打斗一样,有人一拳打中了我的腹部,但这次没有从太阳神经丛扩散的剧烈疼痛——敌方发动反击,混合护盾启动弹性防御,无数的纳米粒子冲击舰体,导致舰体装甲层受损。损害管制无需我的命令已经展开,破损部分已经临时修补,但幻觉之中我仍然隐隐作痛,这幻痛提醒了我——我仍在木星航线上。

威胁评估,重设交战优先级,我下达了命令。引擎开始超载,电子干扰达到峰值,所有火力朝着最近的目标倾泻,直到它的护盾被撞开,装甲被撕裂,一枚电磁炮打中了反应堆核心元件。它刹那间爆成了一团火球,宛若新星的爆发,无数的强讯号淹没了我的观测设备。但很快它便黯淡下来,屈服于黑暗的宇宙,屈服于接近绝对零度的寒冷真空,只留下火红的破片和扩散的气体团。那有可能原本是人的残躯,但现在只是扩散的原子云,也许在亿万年后,它们终将坠入木星,化作氢氦长河中的一份,或者永远徘徊在这寂静而冷漠的太空,冷眼旁观着人类永无止境、疯狂而可笑地互相杀戮,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星河。

我记起来了,我还在木星航线上,我从未离开过它。

我回忆起那些惊恐的脸庞,那些血液和相伴随的死亡,尽管我从未亲眼见证。我听得见将死之人绝望的呼喊,电磁波段承载的摄人心魂的哽咽,没有什么比目睹自己步入死亡而无能为力更令人绝望。我时常想象,自己坐在钢铁的船舱内,看着木星的大红斑里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百倍、千倍的大气压强下与揉成一团的舱段结合在一起,最终与巨人的身躯融为一体,成为冰氨云层下用不得救赎的亡魂。我做过记忆手术,海马体的精准破坏与修补,让我能够从此与过去告别。不知为何,这些被笼了层层迷雾的记忆,这些早已化作臆想的真实,还能被这样的我回忆起来。

被这样的、褪去了感性、告别了真实的我回忆起来。

我运行了自检程序,星舰的燃料余量还有很高,受到的打击还算得上轻微,我不打算就此收手,毕竟我不介意在击坠榜上多添几颗星星。

星舰仍在加速,蹒跚地冲向木星。人工智能给予我的策略非常清晰,这不会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这是毫无悬念的杀戮。他们绝望地撑开护盾,绝望地把引擎拉到最高功率,但最后免不了回归宇宙的结局。人工智能警告我避免误伤,但这是木星航线。木星是个有去无回的深渊——至少对现在的人类来说是这样的。只有斯拉夫的采氢船才敢进入浓厚的大气层,而他们也不能久留。只需要用激光的烧蚀就能让不必存在的东西走向坠入木星的轨道,就像它本不曾存在于世上。敌人的残骸,最终也会被这么处理掉。如同一代代,从未在历史上留下名的人们,他们只是个泯灭于尘封档案之中的数据,就如同我曾熟记于心的那张表格,我曾在上面发疯一般寻找着几个名字,但他们的名字后面,标红的都是失踪两个大字。他们的名字再也没有人记得,就和坠入木星的其他人一样。直到现在,我忘却了自己要寻找的是什么,我还能回想起那时入骨的彻寒和冰凉。

所以,你为什么要加入太空军?

军人不该奢望复仇,不能也不该。名为国家的集体意志的一把利剑、中枢神经的无数分支末梢,不能,也不该有这种意识。他们剥夺了我共情的能力,才赋予我生杀予夺的大权,但他们没有完全剥夺我的记忆,尽管我宁愿被剥夺。我咀嚼着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唯有此时我能够不带情感地看待这些碎片,能够将其填补入心中的一个个空穴,能够让我暂时成为我。

乐剧到了尾声,无数飞散开来的太空垃圾是它的终奏。一个新的讯号提醒了我,之前它被交战的余波所淹没。

一个走在木星航线上的讯号。

我命令调转航线,进入拦截轨道。人工智能提醒我存在天匪陷阱的可能性,但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我会找到答案的,尽管我只能保留它,直到复活为止。

 

作者:黑泽尔

编辑:庄比

图片来源:Peter El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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