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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局,它们胜了

作者:   /  2018 年 8 月 27 日  /  还没有评论

Aurélien Fournier on ArtStation

Aurélien Fournier on ArtStation

2218.7.18

驿宁共和国

 

1

整间教室只是稀稀拉拉坐了一半都不到的人——这还是算上了那些用远程投影的,而就算是真正肉身来上课的学生,教室里也乱糟糟的。任课教师李藏谦知道,如果他敲敲自己的赛尔的话,就能看到整间教室里的消息到处乱飞,就算这是在放假的前一天,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是不正常的。

年轻的助教在一年前前往安立柯,经历天匪劫持等事件最后侥幸全身而退,只损失了一只眼睛。从那以后他开始著书立论,在各地发表演讲,表示安立柯高层之间的语言形式并不存在,他们能够直接使用接触进行简单的记忆和思维交换,换言之,安立柯人能直接传递意义,这让他变成了学界一时炽手可热的人物。博士毕业后他就带着自己的论文留在自己的母校任教,在刚刚开始教学的时候,整个年级的学生都在讨论他,但与他想像不同的是,孩子们对他的理论兴致缺缺。李藏谦在研究所里至少三次听到“这就是那个被天匪劫持的人吗?”,可这样的故事仅仅过了一个月就成了大家默认的事实,再不会引起任何的波澜。便捷的信息传递让每个人的世界都更小了,但是却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眼前的就是整个世界,而今天这种情况甚至更甚以往。李藏谦叹了口气。

“你们既然选择了来听活人讲课,别以为今天班里只来了一半的人我就会给你们放假。现在我希望有人能站起来回答我,汉语普通话的前后鼻音合流是在哪一年方言调查得到的结论?”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专注着门外,李藏谦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教室门外站着一位西装笔挺的人,个子很高,面容让人分不清是白种人还是黄种人,倒八字的眉毛,正八字的嘴巴,胡子和眉毛在脸上仿佛组成了一个X型。不知道是直觉还是西装男子身上的某种特质,李藏谦知道,一旦被这样的人找上,那肯定没什么好事。“大家预习一下今天的课程,我稍后就来。”

“您一定是李藏谦博士吧,我叫耿首山。真没想到,今天语言学还有这么火热,自打翡翠文明把科技传给人类之后,就只有理工类的就越来越多了。”

李藏谦笑了,“理工类促进了生物的研究,而众所周知,语言学只是生物学中不是那么明显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在翡翠之下还能苟延残喘。你要真说的话,我们最大的问题倒不如说是机器翻译太过强势了。不过请问您来有什么事情吗?”

耿首山脸上训练有素的表情某种符号,让李藏谦感觉到了恰如其分的善意、严肃以及胁迫,他不确定这需要多久的训练才能办到,或者他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常人的范畴了。“那么,助教,你恐怕需要给你的学生们放个假了。我的身份认定已经接入你的赛尔,学校也同样收到了通知。就请和我走一趟吧。”

年轻的博士敲了两下耳朵上的赛尔,上面的符号他熟悉的很,那是联合参谋部国防科技局,自己研究生时的导师据说就是被调往那个部门工作,这可能是全中国最神秘的科研机构。竭力掩饰着脸上的难以置信和疑惑,李藏谦搜肠刮肚地试图找到自己被带走的原因:“是天匪的事情吗?”

“天匪?哦天匪,在你的履历上关于天匪确实有一笔,但是相信我,一两队天匪相比今天的事情其实无足轻重。现在,请不要再推辞了,否则我可能会采用强制手段将你带离学校。”

李藏谦临走的时候没有忘记给学生布置作业。

2

看着耿先生的车辆如此自如地在车流中上下翻飞,不禁让李藏谦心生一丝嫉妒,他知道自己除非是装一个电子脑,要不然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开车。他看着视网膜上的身份认定:

“你当真是国防科技局的?我还以为那个科技研究局都是科研人员,我不是质疑你,我知道你的这个身份认定。不过我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那就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李藏谦平时并不会这么轻易的相信别人,在边缘港的日子应该早已把他的疑心体现的淋漓尽致,可是看到今天的西装男子,他却把自己的疑心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从心底就期望或者已经相信这件事情是真实的,再从上到下地影响了自己的决断。

这位“X先生”嘴角又是一次微微上扬,不过仅仅是把自己放松时耷拉下的嘴角拉平了,看起来反倒显得更为严肃:“我属于国防科技局,更确切地说,是其下的地外科技研究所。简单的天匪并不值得我专程来拜访你,实际的原因是因为你之前的研究已经碰触到了一些深层的领域,但那里碰巧是我们所设下的红线。既然你选择了信任我,那么我就不浪费时间了,你知道大黄发现吧。”

李藏谦注视着他,像是被询问了一个很失礼的问题。作为一个语言学家和外星生物研究者,他确实有资格报以这样的眼神。“大黄发现是我们与外星人的第一次接触,那是20世纪60年代的事,具体时间我无从得知,但是那条机械狗,大黄,滑入冰窟发现了翡翠的遗迹。随行的科考队很快拍下了外星文字,联合国则雷厉风行地破解了它。我的前辈俞婉容,她也参与了破译,而且在破译完成后就进入了保密部门工作。对翡翠文明语言的破译工作是整个语言学在21世纪的高光时刻,翡翠人利用它给整个地球传达了信息,传达信息的翻译本现在还摆在国家博物馆最显赫的位置。北极战争之后各国都自己缩起来舔着伤口,同时仔细评估着自己在焦土最终幸存下去的可能,不是翡翠,我们可能已经退回石器时代了。你看,我没有任何理由不知道。”

“你误会了,助教先生,我并没有问你大黄发现的概念,我要问的是,大黄,在南极,发现的东西。”

哦,是的。语言的模糊让每个人在生活中都能遇到捉襟见肘的时候,大黄发现可以是大黄发现这件事情,可以是大黄发现的那个物体,甚至它发挥自己元语言功能的时候还可以指大黄发现在汉语中的这四个字,转喻让我们能也只能表达出不多不少的信息。年轻的学者没有任何理由对此高傲,不仅如此,在翡翠语言的面前,他应该表现出的是耐心,和谦卑。这一切的想法被年轻的语言学家浓缩成了三个字:“不知道。”随后他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对此的这份无知,便匆匆加上了一句:“大黄发现的遗迹现在还是禁区,关于移走它的提案都被否决了。”

耿首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的笑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谈话终于回到正轨或者终于轮到自己接手谈话的控制权的那种笑容。李藏谦看着他的笑容,感觉到了一丝的不舒服,他难道不会觉得自己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吗?耿首山并没有理会他的心思,他仍然恰如其分地问:“那就试试,让我看看你的想象和真实情况差多远?”

3

假如你是俞婉容。

整个语言工作一定是绝密,当时应该是20世纪60年代,六国集团尚未成形,联合国还具有统合协调国际合作的能力。那么我们就能想象出一个联合国空间事务委员会。破译过程中整个会场除了键盘的敲击声什么也听不到。这里坐着至少40位语言学家——任何一名语言学本科生,只要他有一门考试能通过,都至少能叫出其中至少20位的名字,还有生物学家,人类学家,数学家,动物行为学家。

这非常难,就算是人类自己的文字,没有罗塞塔石碑式的帮助也很难破解整个流程。但是在计算机的帮助下,经历了最初的沉闷,也许是数周的沉闷,终于有第一个人找到了翡翠文字的端倪,接下来每个人都提出无数个假说,也许发现翡翠是表音文字,也许直接发现了翡翠的意义对应,我没有见过翡翠文字无法继续判断。但是这些假说中的绝大多数都被证明是说不通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寂,然后是沉寂之后的又一轮爆发,像是植物喷发出自己的孢子。最终,有一个孢子落地了,这里的土壤合适,水源合适,养分合适,于是有了第一个能够在整个系统中证明自己的假说,毕竟语言只是符号系统,只要是符号系统一定能够被攻破。随后这个假说快速的生根发芽,提出第一个假说也许需要一周,验证出正确的假说可能需要更长更长,这段时间里是否有人绝望过?是否有人断言过这不可能?有人爆发出了怎样智慧的闪光?无数的新方法可能在这其中被创造出来。就像是奇点一样,一旦假说立住了,接下来的可能就像你站在山顶,迎面吹来的狂风,扑面而来得让你目不暇接,最终,所有人都得到了一致的结论,已经没有其他可能存在的了,已经没有其他结果是可以存在的了。翡翠的语言,从此也就进入了我们所知。

4

“很好。可惜的是,在你刚才整段话的基调朝积极的一方面转化的时候,错误开始变得离谱了。转述你的话,真实的场景倒不如说是这样的:

‘整个语言工作一定是绝密,当时应该是20世纪60年代,六国集团尚未出现,联合国还具有统合协调国际合作的能力。那么我们就能想象出一个联合国空间事务委员会。破译过程中整个会场除了键盘的敲击声什么也听不到。这里坐着至少40位语言学家——任何一名语言学本科生,只要他有一门考试能通过,都至少能叫出其中至少20位的名字,还有生物学家,人类学家,数学家,动物行为学家(听着自己的声音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真奇怪,不知道他有没有装电子脑?)。

这非常难,就算是人类自己的文字,没有罗塞塔石碑式的帮助也很难破解整个流程。’但是,人类确实没有罗塞塔石碑。可用的信息太少,整个翻译团队最终几乎崩溃了。”

“可是,停,停,一定有什么时候他们取得了突破,翻译团队最后明明成功了。”助教迫不及待地打断了耿首山,他已经开始隐隐约约开始感觉到害怕了,他畏惧这个人恰如其分的语气,恰如其分的表情,恰如其分的叙事,这让他有一种自己被吃透的感觉,如果他每一次表露情绪都能正正好好,那么他一定也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

“不,成功的不是他们。成功的是翡翠文明。”

“什么意思?”

“听起来有些不太好理解,那假如我说,是翡翠自己让自己被地球理解的?”

“等一下,我的声音接收部可能出了一点问题。如果说刚才你说的话我不理解,那现在我连字都听不懂了。”

在车辆终于停下之后,西装男子带着水平的嘴型说:“好了,别折磨你的赛尔了,它没有错。下车吧,我们的目的地是驿宁的空港,我们可以在等飞机的时候慢慢厘清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你很幸运,李藏谦,这件事的时间、人物和时间仍旧处在保密中,但是我可以给你透个底,让你搞清楚整件事的原委。实际上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绝望之后,翻译小组突然得到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给整个课题组带来了巨大的惊喜——其实惊倒是多一些。大黄发现中的翡翠文字变了。”

206X年

研究工作第1天

第2次变化

南极大黄发现临时考察点

就算没有面前的谜题,俞婉容心想,这次旅行也是值得的。

在适应了墨镜下的一片惨白之后,面前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漠变得愈加刺眼了。南极。自从十年前的北极战争以后,南极就独享了“人类最后一片净土”的名号,就这里的景色来看名不虚传——唯一的问题是,这里应该改名叫人类和某种其他智慧生物的最后一片净土(“当然是外星人,还能是什么?”她想)。俞婉容的思绪又迅速地飞向了那些符号,在联合国里的第一局她们已经输了,她不想第二局还输。

雪地车载着她疾驰向南极科考站,这种极地车辆的设计源自刚刚过去数年的北极战争,能在保护乘员温暖的同时最大效率地在光滑地面上疾驰。虽然战争能带来科学发展,但她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话说回来,虽然这辆车性能过硬,但要不是前座上的那位大个子,凭俞婉容自己也不太可能开得这么快,这么稳。

“谢谢你耿瑞,你能来接我真是太好了。”他是临时考察点的工作人员,在大黄发现之后中国迅速在发现地点周围建立了基地并且指派人员维持其正常运转。作为军医和生物学家的耿瑞无疑是这项工作最为合适的人选。

大个子爽朗地笑了。“谢啥啊,上头安排的。哦对了,你一会到基地了别害怕,那里人有点少。一是有些人还在往这里赶,二是这仗刚打完,特殊时期,哪家都想出风头,结果谁家也出不了。一帮人谈了个条件,每个国家都只能派一个翻译的,没参战的国家又有啥办法?要我说,这不就是个昏招吗?从来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就在我们面前,上面还要维持着我们的礼节。不知道人多力量大啊。”

俞婉容试图安慰他,“无所谓,反正大家都知道,再爆发一次战争就死定了。大家还彼此寸步不让,至少说明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要是我们能把这种智慧生物的消息破出来,那总算还有活路。”

但是安慰的话说出来,味道却变了,雪地车的氛围让周围就算是这片冰封世界也显得没那么凝重。俞婉容突然觉得维护世界和平的重任压在了整个工作组的肩上。如果他们最后没有完成破译,那北极战争的延续可能没法避免。

似乎为了打破这种凝重的气氛,耿瑞迅速问道:“对了,我之前在基地的时候,听说是一位老教授要来,没想到过来的是这么一位年轻姑娘。”俞婉容的脸微微发红,但是掩盖在自己本身就被冻得红扑扑的脸上,并不明显:“是啊,本来是由孙教授来主持这边的翻译工作的,但是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一路舟车劳顿,更别提是南极这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明明可以把几千吨炸弹扔在别的国家头上,但是没办法让一个老人来这里。”

她故意省去了后半句,让一个老人来这里破译文字,从而拯救整颗蓝色星球于水火之中。

耿瑞喷了喷鼻子,这个动作让俞婉容想起了某种吃苦耐劳的老马。“是啊,他们就知道杀人,摧毁,伤兵还要我来救,就是不知道一起搞一搞上天的技术。这不,人家找上门来了,我们只能眼巴巴的跟在后头。你已经算来得晚的了,基地里有一个斯拉夫小子,叫阿历克赛的,我和他住一间,他已经到这里三天了,我觉得他可能是最近三天没合过眼。对了,小俞啊,这几天里翻译器里面不停地有有人说屈折语,黏着语和孤立语?这是什么意思?”这提问一下把俞婉容从战争的阴云中拉了出来,“屈折语,黏着语和孤立语,这是以前的语言学家为了区分我们的语言所划定的分类。你也算半个是生物学家,应该对拉丁文有了解。”

“汉语是孤立语,但是玩这个字上不会有什么标记,你不会给“我”字加点笔画对吧,它们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不过屈折语,像英语啊,拉丁语啊,就会有几种词缀带来的词性变化。黏着语就更奇怪了,它们的词素非常非常多,甚至只依靠词的词的词形变化就能表示不同的词和语法。阿拉伯语的词根其实很少,但是在词中间加不同的字符就能表达很多很多不同的意思。还有一种叫复综语,这种语言很不好举例子,它的词语能像句子一样长,表达的也是句子的功能,如果你不理解复综语的话,有一部老电影叫《降临》,你可以去看看。语言学家常把一些对人类来说生僻的语言形式赋给外星人,毕竟我们没法想象出没见过的东西,这就叫人类思维的局限性。”

“它们一直是这样吗?”

生物学家想问的是人类思维的局限性,但是语言学家却会错了意——“其实三种语言都在互相转换,毕竟都是一种语言。大概一二百年前的英语里你说猫尾巴要说cat’s tail或者tail of cat,但是现在cat tail早就变成了正确用法。汉语里面也有了从其他语言来的特有词缀。”

耿瑞以为她对此避而不谈,因此没有继续追问。

考察点就在眼前了。

研究工作第2天

第6次变化

每天军医都会把大黄发现上面的文字拍照建模,并且传送到实验室供翻译团队研究,而翻译团队自己并没有去接触大黄发现的遗迹,用军医的话说就是“谁知道那里会有什么辐射?”,只有俞婉容知道这背后蕴含着多么复杂的政治斗争。大黄发现这次变化的结果就在眼前,一片纯色的背景上有暗色的符号,符号潦草,但是又在潦草中透露着难以言明的意味。按照耿瑞的说法,就是一个“被爱因斯坦附体了的三岁小孩的即兴涂鸦”,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盯着它看。

“耿瑞说的对,人确实很少。”俞婉容暗自想着。她很怀疑这里人数这么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各国的相互较力,而是南极的研究基地容不下这么多人。在座的有一个斯拉夫人,一个英国人,一个美联,一个日本人,一个欧罗巴人,还有一个太平洋国的老古板和一个伊盟人。据说本来的人员名单里还有一个印度人,但是他最近被国内的事情累的脱不开身,只能白白浪费了这次大好机会。

“弄出点头绪吗?”生物学家在会议结束后悄声问。

“完全,没有。”俞婉容无奈地回答道。翻译团队内部就怎么理解这些奇异文字有很大的分歧。那个看起来个子很高,总是一脸不耐烦的人…”

“对,就是斯拉夫的那小子,听说他是第一批来到南极基地的,真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得那么远也能跑得那么快。他刚来基地三天,就已经把家里能得罪他的东西全都踢了一遍了。”

“对,就是阿历克赛,他好像很急于证明自己。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一天内就完成了这么大量的对比分析任务的,这个人可能把控制脾气的力气全都用在工作上了。还有那个美联人麦德,看着也是和他针锋相对,工作效率也没比他慢,不过我敢说,如果他们两个没有什么国仇家恨的话,绝对是一对要好的朋友。”

耿瑞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你觉得那位欧罗巴的姑娘咋样?她来这里比你还晚一点,我还跟她不熟”

俞婉容摇了摇头,“你指的是阿德拉?我和她住在一起,我读过她关于欧罗巴语言统一的论文,她和我的想象差别实在是很大,未免也过分活泼了。在那位英国人说话的时候她一个人就打断了三次。大概能从欧罗巴出来执行任务让她很开心吧。话说回来,我还挺喜欢那个英国人,被打断三次也不恼。”

耿瑞摆了摆手,“你最好先等一等再说印象的事,可能是我自己的偏见,我是觉得英国人都虚伪的很。他们老爱把别人的事情掀起来,然后坐在中间收渔翁之利。这个利奇也是个怪人,我听阿历克赛说,他为了表达自己学语言学的决心,专门改了自己的名字。你最讨厌的是谁?”

俞婉容双手拖住了下巴,她并没有觉得谁值得讨厌,这些人都是语言学界的前辈,她基本读过这些每一个人的书。那个伊盟的语言学家,好像是叫哈伦还是希伦的,确实不招人喜欢,这次组会他因为自己的宗教原因还迟到了几分钟,但是他关于古巴格达学派的文章却很好看。如果真的要说的话,有一个人…

“那个太平洋国的人,老古板南侬,他现在还在死守着深层语法和转换理论,这些东西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产物了,连它们的创造者自己去世时都觉得发明出深层语法是自己的一个错误。‘你们这些做认知的没一个好东西’”俞婉容模仿着老古板的口气,把耿瑞逗得捧腹大笑,“醒醒吧,现在连认知的时代都快过去了,他还捧着上个世纪的老本子。生物学界如果有谁抱着一百年前老掉牙的东西不放,可能都考不上大学,可他却还是能在语言学界得到那么多拥趸。对吧。我是说,进化论除外。”

“是演化论”,生物学家耸了耸肩,善意地纠正,“也要看对不对,拉马克的达尔文的演化理论待遇就不一样。话说回来了,你们的研究有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俞婉容苦笑着,“唯一可圈可点的地方就是,我们觉得大黄发现变化的文字很可能并不出自同一个符号系统,但是它为什么变?怎么变?变了什么?这些说是迷都不为过,线团还有个线头可以让你解开它,而这个实在是让我们连入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若所有的条件齐备,没有问题是不能被解决的。”军医晃了晃脑袋,假装发出电子音,“晚安,俞婉容,我要去你的线团那里守夜了。希望你们以后的研究能顺利一些。”

研究工作第5天

第9次变化

几天的摸索,大家一无所获,整个小组就像是被冷凝在了南极洲的寒风之中。直到今天的会议才有了第一个进展,所有人都同意了,大黄发现时最早的一系列符号,和变化直到今天的符号完全不是一个系统,不能一概而论。实际上让任何一个外行人来看这两组文字,他们都会相信这些部分完全不一样,就像你第一次看到藏语和汉语时也不会把它们搞混一样——哪怕都在一个语系。整个研究工作已经开始着手于最近的文字,把以前的文字用作参考了。

“我们都希望能研究清楚,这些文字转换的原因。”老古板首先发话。

“我几乎感觉它们在进化。”阿德拉说,翻译团队的会议上,每个人都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不是生物学的那种进化,我这里是变化的意思。它们明显不一样,这鬼东西到底想怎么嘲讽我们的智慧?我感觉它可能是不停地在试图和我们对话,不停地切换自己的字符,看看我们能理解什么样的。”

斯拉夫人啐了一口,“这些外星人哪来那么多时间,难道这东西想把所有能表达的字符全部来一遍,看看我们对什么样的东西反应更大?我们难道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不成?它们字符切换的速度也太快了,就算我们熟悉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破译出来。”

利奇冷静地回答道:“不会的,用遍历来表述语言是最愚蠢的事情,我相信一个能造出这样每秒造物的种族不会犯这么无聊的错误。还有,注意用词,我们还没有证明这是外星人的遗物。我甚至更愿意相信这是来自上一纪的人类遗存。”

日本人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以后轻声说:也许它们认为我们只要看一眼就能理解。毕竟符号系统是存在上限的,用计算机做比方,就只有黑白两种颜色,一个符号占一万个像素,那么每个符号就只有一万的平方种可能。

旁边的俞婉容听到了这些,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东西。如果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利奇全然没有注意到俞婉容的思索,“这是一个符号,一个语言里能有多少种符号?26个?50个?7000个?总共就只有那么多符号,每个符号也有自己的排列位置,这样下去我没法否认世界上所有可以被写的篇章条目总有一个上限。但是这样的上限未免也太大了,希望我们能认出其中的几个?我不相信这是他们的意图。日本的先生,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的名字。”

日本人咕哝了一声,“金田一”。他似乎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换了一个角度:“我们没有必要雇满满一宇宙的猴子打字,更省事的办法就是把一张白纸涂黑,这样就可以宣称自己写下了所有的诗,它们都在这张纸上,你们自己来找吧。毫无疑问,从黑色的纸上能找到所有黑色的字,也能找到所有黑色的字的排布,只要用白色勾一个边就好了,这比你的外星人方法要轻松多了。”

“如果我们看的这些字符,背景中凸显的部分,对外星人来说才是背景呢?。”俞婉容在脑中仔细地考量了一下整段文字的结构,被凸显部分的程度。这并不是不可能。她暗自赞扬:“射体和界标,就是背景和凸显物,我们可以认为白色是背景,也可以认为黑色是背景。日本人说得没有错。”

利奇却并没有被他所吓倒,他立马回击:“首先,我们还没有证明这是外星人,现在就下结论未必有些荒谬。信息本来就是抹消其他可能性的,你这样根本就相当于没有给出信息”。像是利用说这句话的时间在思考回击的办法,他紧接着又说:“最小区别性特征不同,也许会让你的黑板失去作用。汉语中的声调不同会表达不同的意义,但是英语却不行,也许它们的语言中字符的大小,也能区分意义;也许它们的色觉敏锐,字符的颜色也能区分意义。这样一块固定大小的黑板就无法承载世界上所有可以被表达的字符。”

日本人摇了摇手,“但是字符可以被编码,它们只是表意的工具,形体是无所谓的,只要背后的意义存在,我们就可以将其重新编码,然后存储起来。这样在我的黑板上就不用写下五彩斑斓的文字,只要写下它们的替换符号就行,真值都是不变的。不过你觉得字符的颜色也可以表意?”英国人正欲反驳,却发现年轻的日本人突然跌入了思考,于是便作罢了。

“劳驾,让我过去一下。”俞婉容礼貌地离开了会议室,她有一个新的想法等着自己的探索。

其余人冗自争论不休。

研究工作第8天

第12次变化

工作实验室里,俞婉容正在紧张地探索着她新造假说的可能性。符号总归是表意的,只要有多个能够彼此区分的符号,那就能组合成一个符号系统,只要有符号系统,那么就能够表意。以前也有人认为中文的汉字书写方式无法融入英文基础的信息处理方式,但是字形、注音符号和拼音一次又一次地打了那些人的脸,从这个意义上讲,日本人是正确的。那么眼前的,曾被所有人认为是背景的东西,能不能表意呢?

俞婉容的电脑扫描了出现过变化的所有符号和它们的背景,完全可能,符号只是背景的映射,背景是不变的,有多少符号,就会有多少背景——不,背景的表意能力比符号还要强,因为背景的边缘也是犬牙次互的,这些也可以用来表意。“如果背景是前景,那还有什么是我们不能触摸的?如果前景是背景,那还有什么是无法隐藏的?”

她的电脑想起了提示音,组会马上就要召开了,看起来今天斯拉夫人要有大动作,俞婉容动身前往。

南极基地的空间并不大,越大的空间就间接意味着更多的热量散失,何况这里本身也只有大黄发现的监测设施,在上面的文字变化之前没有人想到过这里会接待这么一整个翻译团队,她在去往会议室的路上遇到了耿瑞。

“怎么样?阿历克赛想干什么?”

“谁知道那个毛子想干啥。”军医咕哝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昨天他和自己国家的一个行为学家聊了半个晚上,指不定聊出来点啥。”

俞婉容来到会议室,她发现自己几乎是最后到达的,台上的斯拉夫人看起来整夜没睡,眼睛上的黑眼圈已经沾满了自己苍白的肤色,但是整个人看起来却精神抖擞。俞婉容知道他可能服用了不夜神之类的精力药物,这类药物在北极战争期间变得异常成熟。讲台上人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用了自己的最后一点耐心控制住自己不对到的最晚的人发火。随机,他摩挲着显示屏,像是在取暖一样。

阿德拉打趣道:“他大概是想从显示屏里获得一点白色,让自己的黑眼圈不那么明显。”

阿历克赛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却开始敲击显示屏。

欧罗巴人见斯拉夫汉子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反应,于是便继续下去,“而他现在可能是想引来外星人。”

阿历克赛仍然敲击显示屏,但是不再是匀速敲击了,他的敲击方式带上了停顿。

利奇苦笑了一声,“那他现在可能想要敲出一个莫尔斯电码,难道他昨天晚上的工作让自己已经声嘶力竭了吗?”

老古板似乎已经耗尽了自己的耐心:“谁能上来把这个打哑谜的人带走?”

阿历克赛把自己的手从屏幕上取了下来,转而开始打手势,很明显是某种前美国的手语。在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懂得美式手语,哈伦似乎对此毫无兴趣。斯拉夫人敏锐地在会议室的窃窃私语声毁了他的行为艺术之前张开了嘴巴,吐出了一句英语:“你好,地球人。”

麦德笑出了声,“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幽默感,你可是被外星人附体来教我们的?”

阿历克赛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对,他们就是在和我们交流。他们不断地改变说话方式,并不是在嘲笑我们的无知,实际上他们相当诚恳。这些外星人向外发射文字,一定就是为了被破解,就和我们的旅行者一号一样,但是我们来南极之前就已经否定了它的图画性了。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能够成功破解这些文字,那么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了。伙计们,这是非零和博弈。因为它是连续的变化,我们目睹了它的每一个阶段,所以肯定感觉并不明显。我昨天进行了一次实验,把上面的文字每隔12个小时的变化送给新俄罗斯科学院的同事,让他们猜测哪一种是斯拉夫语,作为对照,也让他们猜测哪一种是中文,哪一种是日文。结果是,所有人都觉得最近的一版符号最为接近我们人类的文字,不管是哪种人类的文字,所有人都觉得最后一版最为接近。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每一次变化,他们的每一次努力,都在让自己的语言更加接近我们的文字。”

研究工作第9天

第14次变化

第二天的组会上,所有人都在探讨昨天斯拉夫人的表现,俞婉容也趁大家静静讨论的时候第一个提出我们应该把研究中心挪一部分到原本团队以为是背景的地方。最大的反对来自阿德拉,她主要的着眼点在于几个看起来相似但是略有变化的字符,这位女士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屈折变化。“醒醒吧,我们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不用再分兵了,我们都知道只有凸显的部分才是正确的”。

“我不想针锋相对地反对你,实际上,你的提议确实有道理,但是世界上并不只有屈折语。例如汉字中的‘土’和‘士’,你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会以为它们一个是另一个的变化形式吗?我看你倒不如说是每个字由不同部件组成的成功率还大一些。”最终,俞婉容的提议得到了三位成员的响应。

当天中午的食堂,俞婉容吃着饭,日本的学者靠了过来。俞婉容并没有对此多做注意,那位学者似乎等待着俞婉容的主动发问,最终他等不下去了,试探着问道:“你好,我叫金田一。我们之前没怎么接触过,但是你今天提出的背景才是他们写作用的文字,这一点很大胆。”“谢谢。”她点了点头,在三个人支持自己的当下,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鼓励都是弥足珍贵的。可金田一接着说:“不知道你是否有这种想法…可如果意义的差异不是来自背景呢?万一这种外星人识别颜色的能力和我们不一样呢?我发现第二次变化和第三次变化,它们显示出的结果字形存在重叠,但是重叠部分的颜色存在些许的差异。我猜想这可能表达不同的符号。”俞婉容仔细地思考了一下这种可能性,最终诚实地回答:“不知道,在我们取得第一个突破之前,任何假说都是可能的。”她在心理暗地决定,除非拿到真正切实的证据,也许等到自己能破译出一句话?要不然是不会公开自己的结果的。

当天晚上俞婉容一直保持工作,深度疲惫的她倒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梦中的她行走在冰原之中,冰原上空扭曲漂浮着万物的华殿,本来该是繁星和极光的地方却都是密密麻麻的符号,一切可能与不可能的符号,浮现在黑暗之中,它们不断地变换,跳着月下的萨拉班德舞。一个符号站了出来,她看向了这个符号,于是一个符号和它排成了一排。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面前的符号已经超越了自己的理解,她仿佛具有昆虫的复眼,看向这个符号的位置,自己的视线却被分成了无数六边形的网格,每个网格里都有不同的符号,似乎这个虚空为她的双眼加上了一层透镜,让她有能力洞悉面前的阴影。艰难地把自己的头拧开,俞婉容却发现空中遥挂的每一个闪动的符号都在自己的复眼前被分成了无数份,好像自己可以看透物体的背后,好像自己可以同时看到一个物体的六个面。

头脑中一股灼痛袭来,那是什么?是脑子里面的生物电,是被雷电击中的高塔,是被尖塔捻动的细丝,是交缠的白蜘蛛。所有的永恒与星云,在自己的脚下翩翩起舞。俞婉容感觉自己一时间透不过气来,她感觉到了窒息,眼前的每一个符号变的太大了,大的超过了自己的复眼能承受的范围,眼前的虚空被涨满了的符号所覆盖,就像地平线上巨大的阴影,她即将溺毙在群星之中。但是突然一切都消失了,心中一阵悸动,她融化在了这意义的世界,此时她们共生而为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搏动从未有过的有力。

俞婉容在座位上惊醒了,面前的桌上堆满了每次变化的符号,背后的阿德拉睡得正酣。她在懊悔自己白天的愚钝,这些字符对自己的暗示已经如此明显,自己却毫不知情…这些字符的构型…本来对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了。

这接近汉字。

当然,它当然接近汉字。其中的字形一直在变化,我们只知道它们不一样,但是可能这个装置,自己也在进化,它也许自己试图被我们理解。如果这样的话,它会怎么做?

当然,它会收集我们的脑波,它会理解我的思维,用我们希望的文字来向我们透露信息。

当然,没错,它当然会越来越像汉语。大黄发现,大黄发现,可能世界上只有中国人会把自己的狗叫大黄。这遗迹第一次重见天日的时候它识别到的就是中国人。它当然是汉语。这也许可以解释刚开始我没有发现你的汉字特征,因为当时人多眼杂,你读不到我脑子里的汉字,没法继续和我说话。

语言学家为自己的母语兴奋和骄傲不已,但是同时,又觉得如果最后真是自己利用自己的语言优势完成了翻译,那至少一半的军功章都要属于那位大黄的主人。科学家的谨慎态度拉住了她,她早就学会了,不把自己的狂喜外露,就算要告诉所有人,也要等自己确实拿的出明确的证据。

研究工作第13天

第23次变化

在过去的几天里,文字一直在变化,对于俞婉容来说,是朝好的方向变化。字形的每一次变化,她都能从中理出这种语言和汉语的更多相似之处,甚至每一次更新,曾经被认为是背景的部分,面积都变得越来越小。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看着整个翻译团队的气氛也没哟前两天每个人都埋头苦干时那么沉闷了,今天老古板甚至在她组会时的喷嚏打完以后说了一声”God bless you.”。

“人就是这样,一旦想注意到什么,就总能看到自己想看的那一面。就和我们什么时候学了一个新词,很快就会发现网上到处都有这个东西,尽管它以前就存在。”俞婉容由衷地想。

吃饭的时候,生物学家坐到了俞婉容身边,他似乎心情很低落,在整个实验室的一片狂喜中,他是唯一一个显得格格不入的。

“怎么了?”俞婉容安慰道。“是不是你整天守在大黄发现的边上太累了?”

军医挺直了自己的脊梁,尽管在俞婉容看来他几乎是在强撑着了。似乎为了转移俞婉容的注意力,生物学家说:“在给大黄发现守夜的时候,我也在一些语言学的书,我最近在一本书上看了,语言就是思维,这是真的吗?在这里说是军人,其实我更接近一名观测人员。”

俞婉容笑了,“你那本书尽快扔掉吧,这里语言学家这么多,被谁看到了可不好。语言是我们思维的工具,但是它只是思维的工具,有一个实验,如果给你一个大写字母A,然后马上让你辨别大写字母A和小写字母a是不是和它是同一个字母,那么辨别大写的A确实会比较快,但是如果中间隔一段时间再辨认的话,二者的时间马上就会恢复相同。所以你的语言只在外面搬运你的信息,一旦到了心理语言,你就不再需要它了,那是你的心语的领域。语言是思维的工具,但是它对思维毫无作用。”

“哦”生物学家作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俞婉容隐约感觉他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是十分关心。两人沉默不语地吃了一会饭,在俞婉容就快要准备起身继续研究这种“奇怪的汉字”的时候,耿瑞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对了,俞婉容,最近我们一起共事很愉快,不过我马上就要被调走了。”

“啊?”俞婉容惊讶不已,“为什么?你走了以后翡翠的问题谁来维护?”

“原因很多…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基地里中国人太多了,其他国家有些不满,他们会调派一位伊朗的生物学家来接替我。但是我被调走的主要原因是最近国内边境可能会有一些小摩擦。国家认为摩擦可能会升级。印度和兴都斯坦分裂之后摩擦不断,这在地球的紧张局势里又插了把刀子,具体情况我没办法多说,但是,唉。”军医长叹了一口气,“祝世界和平吧,你们也尽量加油,除了你们,我实在想不到有谁能够拉住现在的地球了。”

第二天凌晨,俞婉容已经开始着手第五个字符的破译。

“等等,如果她破译了五个字符之后仍然是自洽的,那么这个理论基本也就证实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李藏谦在空港的候机室问,他自己心里的那份不祥的预感越变越大了。

西装男子甚至都没有停顿自己的讲述,“她确实破译出了五个字,实际上她能破解的文字远比五个字要多得多,她翻译的进度飞快,毕竟这只是一种加密的汉语,只用了一周,她就完成了一句话,并且终于准备上台和大家分享自己的发现。但那才是问题所在,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

研究工作第19天

第40次变化

她觉得已经是时候了。

昨天的破译已经得到了一句完整的话,这是外星人的自我介绍,他们带着善意向地球人问候。俞婉容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一样付出更大的努力破解一种外星文字,在她看来,自己最近所做的工作几乎更接近破解对于汉字的加密,想必这些外星人已经部分学会了汉语的使用。接下来自己只要在组会上让整个小组转移一下工作重心就可以了。

阿拉伯人一个箭步窜上了台,考虑到南极天寒地冻的天气,这样的敏捷还真是出奇少见。不知道他要发挥什么见解?是要表示这种语言不可破译吗?提出一种新的假说?还是想要收拾东西回家了?俞婉容的得意浮上了心头。她有资格得意,一种破解的假说一旦被自己证实有效,接下来假说自己就会破解自己,计算机会帮她搞定接下来的一切事情,实际上,她已经搞定了。现在台上即将发生的演讲完全没有意义,只要很快…她就能走上台,向所有人发布这个消息。世界上第一个破解外星语的人,她能终结战火,为语言学甚至世界带来一个新的纪元。她的名字会被写在每一本历史书和丰碑上。她的名望能够和任何一位伟大的语言学家并列。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一会在台上该怎样表达自己的谦虚,该怎样极力掩饰自己的狂喜,该怎样将这一切成功归因于幸运。实际上,再等一小会儿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似乎除了她,今天想要上台发言的人很多。斯拉夫人已经在狠狠地敲击桌子,似乎很懊丧自己走慢了一步,丧失了上台发言的机会。可能他发现了什么全新的进展?也许他复验了自己当时告诉他的理论?这不重要。台上的声音响起了,这同样不重要了,在对外星生物的理解上,没有人能走的比她更远。

“我知道有些人对黏着语不熟悉,但是我,因为宗教原因对我们的阿拉伯语略有理解。我们的宗教中这种语言是用来解释真主的语言,我想,这可能是我的文化让我沾了一些便宜。”这位伊盟的语言大师似乎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激动,“实际上,根据我多日来的研究,这种翡翠语言和我们的阿拉伯语黏着结构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他说到这里,会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抗议,俞婉容也在其中,一开始让她惊讶的只是这位阿拉伯语言学家的研究结果与自己完全不符,但是随后她的惊讶就变成了所有人似乎都发出了抗议的声音。抗议的声音同时爆发,也同时被每个人的讶异终止。或者说,让所有人真正惊讶的不是哈伦极力压抑着自己激动说出的话,而是惊讶其他所有人的惊讶本身。

哈伦似乎把这种沉默理解成了某种鼓励,正要作势继续朝下说,旁边传来的砸桌子声打断了他。是阿历克赛,他看起来近乎是恼羞成怒,砸着桌子大喊:“这不可能,你一定是搞错了,我长期以来的研究早就证明了,这种语言很类似斯拉夫语系,你的理论必然不能洽。”哈伦正要反唇相讥,利奇按下了自己桌上的提问键:“我完全同意阿历克赛关于屈折语的观点,但是恕我直言,这种外星用语不管怎样都更接近英语,我甚至冥冥中感觉它是在屈折到孤立语的转化过程中。”本来也打算发言反驳的俞婉容突然冷静了下来,她迅速找回了一名语言学家应有的敏锐和冷静,她意识到了什么,这让她感到出奇不安,但是暂时还没有办法指出来…

会场冗自争论不休。似乎每一个人都试图让别人相信自己的假说才是对的,却又因为别人的突然插入而打断自己刚刚组织好的话语。在这一批世界上最杰出的语言学家之间,似乎每个人都唤醒了彼此的失语症。日本的金田一甚至一反自己平日平和的语调,第一次高声表示这种语言身上能看到日语的影子。

就在此时,一个尖利的高音划破了整片混乱的气氛,是俞婉容,她直截了当地向英国人问道:“你说这种语言非常接近英语,那我断言:你已经发现证明这一点的证据了吧,例如…翻译完成,能自证的整句?” 利奇露出了一脸被识破的表情,这敏锐的情绪变化被阿德拉抓住了——她刚才试图让所有人相信这种未知语言类似加泰罗尼亚语的方言——欧罗巴人大声疾呼:“我的证明有理论支持,我甚至完成了一个句子的破解”。英国人脸上的伤神更大了,但他这次发挥了自己作为语言学家应有的冷静:“没错,我也有,我原本打算等这场骚动结束才拿出这样的重磅证据,但是看来没有必要躲躲藏藏的了。”他顿了顿说,“我破解了一句话,一整句,表达这种语言自己不属于地球。我现在就可以把我的全套论证投影在大屏幕上。不过与此相对的,小姑娘,你的推测很大胆,你是通过什么发现我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是我在说这句话时的笃定吗?”利奇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似乎刚才吵闹的气氛被冻结在了南极严酷的冰河中,而他也礼貌地没有打断这种默契的缄默。半晌,就在他试图朝大屏幕中上传程序时,俞婉容站起了身,“因为刚才的讨论中,我听到您说,外星语?我记得之前您说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证明这种语言就是来自外星人,它可能来自史前文明或者别的什么,但是你这样严谨的人直接说出了外星人?那只可能是你有了决定性的线索。”“很好,这种对语言的敏锐是一个语言学家所必需的,你只需要一点运气,现在让我们…”他的话被阿德拉打断了,随后是哈伦,俞婉容也同样,阿历克赛的眼泪似乎都快要流下来了,但是还是站起了身。每个人都为这个事实所震惊地无以复加——虽然他们每个人都使用了不同的假说,都认为这种外星语和自己的母语类似,但是每个人破解出来的那个句子,意思都是一样的。

语言学家们的沉默逐渐变成了窃窃私语,然后又被沉默所取代。这种远超人类理解的符号对他们来说是语言界的黑石碑,这种外星人用无可反驳的力量告诉了所有这些人,你们自以为精妙的语言不值一提。从那一瞬间起,在场所有语言学家都知道,人类语言田园牧歌的时代,结束了。

“怎么可能…这肯定是搞错了…”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似乎只有老古板看起来最为高兴:“我早告诉过你们,有深层语法,有那么一个所有语言都通用的深层语法,我们花了上百年去构拟它,想不到今天就有人送到了我们面前。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上帝为我们修好了巴别塔!”

陡然传来的砸门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考,随之而来的推门声又引来了所有人的视线。是伊朗的生物学家。在这个地球上的极寒之地,他脸上的汗珠告诉了所有人要有大事发生了——尽管对他们来                                                                                                                                                                                                                                    说可能世界上最大的事情就在不远的过去刚刚毫无防备地扑面而来。

俞婉容觉得生物学家可能是用了一辈子来缓和自己的呼吸,在他终于能够颤颤巍巍说出自己的话之后,他尝试着深吸了一口气:“各位,我知道那些文字是什么意思了。”欧罗巴人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是不是一些外星人的自我介绍啊?你一个月前就连母语都说不利索,而现在已经有能力破解这些符号了?我们的工作真是不值钱啊。”

生物学家似乎用出了自己半生的力气 说出接下来的话:“没错,首先是外星人的自我介绍,接下来又告诉了我们他们没有恶意,最后,他们给出了一个位置,他们…他们希望我们去探索那个位置。”

所有的语言学家都默不作声了,他们谨慎地考虑着眼前的这个生物学家是不是被烧糊涂了,的确,以前有许多身兼多职的语言学家,例如著名的沃尔夫就是半路出家,但是用一个月就能轻松超越在座所有的语言学家?他们的自尊心可能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承受第二次打击了。

生物学家看着这些语言学家们默不作声,似乎用了自己剩下半生的力气喊道:“喂!你们怎么不说话!遗迹上的字,它又变了,不过这次我能直接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你们懂吗!我看不懂那些字,但是那些字…它们能让我读懂它们。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效应,还是它对我的大脑做了什么,但是我就是能感觉到它。我不是上一个负责执勤的人,我不会限制你们,我的意思是,你们最好自己去看看。”

大黄发现的物件就静静地躺在冰天雪地中,那么优雅,不管是见过多少次它的建模,俞婉容还是为其曼妙所折服。不管它们是不是人类最新生产的计算机还是俞婉容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叫不全的分析装置在它面前都相形见绌,它在那里仿佛就是在告诉人类自己的身份,一边的阿历克赛忍不住说:“如果这个外星遗迹由我命名,那我一定要把它作为阴性的”。本来这些敏感的电子设备是没有办法忍耐这样的低温的,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不祥地想法,这些外星人一直在头顶看着自己,他们知道地球经过了北极战争,这颗星球的生物终于有能力在这样寒冷的地带展开足够大规模的工作,于是让自己被发现,然后主动被破解…

物件上的文字确实变了,变成了一种四不像的文字,带着流水一样的波纹,但是仔细看的时候,俞婉容又觉得自己能看到汉字一样的横平竖直,刚正不阿。突然她明白了这些文字的意思,虽然她不确定这些文字甚至这些是不是文字,但是她懂了。这个外星人是友好的,他们礼貌地邀请地球上的生物——如果会有智慧生物的话——来到地球所处星系的边缘。不是那种礼节,就连地球上不同的地方都有不同的礼貌,但是它们传达到的就是某种概念性的礼貌。他们有礼物要送给这些地球人,她知道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有东西在等着地球人,但是她说不出来那是哪里。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在一幅画上看到了一个污渍,那个污渍就印在了你的眼睛里,虽然你没法直接说出那是哪里,想要向别人表达更需要一个参考系,但是你就是知道有一个位置,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就在俞婉容在思索如何表达这个位置的时候,旁边的美联人叫了出来:是柯伊伯带,外星人在柯伊伯带等我们。

“柯伊伯带?”

“是的,除了奥尔特星云外太阳系最边际的地方,这里外星人写了他们会在那等我们。”

一旁的老古板惊讶地说:我也…知道了这个地方,从这些文字中看到的,但是…他们怎么能告诉我柯伊伯带的这个位置?我甚至都不知道柯伊伯带是什么!上帝啊,它难道能直接把概念打到我的脑子里不成?

俞婉容与周围的人紧张地交流着,随后她拍了拍老古板的后背,“老先生,我们认知语言学的人会认为,我们脑中的概念每一个互相关联,就像一张网一样,例如“太阳系”能连接“地球”也能连接“柯伊伯带”,但是这种语言,它似乎完全无视了语义网,它可以凭空创造一个新的节点,与其他所有概念都不相连,我从没想过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麦德刚刚结束和日本人的讨论,他看起来无精打采,不过不像他的同伴,他至少还有说话的力气“你们有谁还知道正弦波言语?实验人员把三个振动的声波进行了合成,这个声音一点都不像人类的语音,但是却都和句子“Where were you a year ago?”有一样的语音频率和振幅。结果,一组志愿者都说自己听到的声音像是某种科幻的声音,和计算机的哔哔声;科研人告诉第二组志愿者,告诉他们这来自一个损坏的语音合成器,结果这些志愿者能够从其中听出很多单词,甚至有四分之一的人都能完整地写出这个句子。甚至有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切换自己听到的东西。

当然,我们的大脑,他能把某些声音听成毫无意义的哔哔声,也可以听成一个句子。我们在听人说话的时候,那些声音,根本就是边听边忘的耳旁风,我们真正感知的是语言本身,是它的每个单词是它们每个音节,最终是它的每个意义。”

阿列克赛理解了他的意思。“好吧,美国佬,我也来说一个实验。震动一下太平洋人那比西伯利亚还结实的语言学观念。麦格克效应。由科研人员给被试看一个人的录像,嘴型和外放的声音不符,但是被试竟然真的报告自己听到了与嘴型相符的音。这些文字,或者说,这些符号,也根本毫无意义,它们只是我们大可边看边忘的过眼云烟。重要的是它们的意义。我们每个人,都会把这些文字看成是自己所熟悉的人类文字,都是因为…”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我们的思维…对。” 利奇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就像是那种毫无意义的合成音,你可以把它听成无意义的声音,也可以听成有意义的话语。语言是思维的工具,我们在这些符号里看出我们自己的文字,都是因为我们自己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在思考…我们可以把它们看成一种语言,其实你想的话…也可以把它看成是自己熟悉的另一种语言…我刚才已经这样试过了,我突然觉得它有着德语的一切特征。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思考,但是它自己要传达的意义是不变的…这简直就是…简直就是…”英国人说不下去了,他毫无预兆地哽咽了起来…,“如果说世界上的所有概念是所指,我们的语言、音乐、诗歌绘画这些概念的载体是能指。我们要表意的时候要可怜巴巴地一个音接一个音往外蹦,但是那么这些天杀的外星人,他们根本就是在创造所指本身。这些符号根本就不能叫语言,语言是表意的符号系统,而它们,它们是…”

他的话迅速地被生物学家接上了:“它们是意义的遗传基因,会把自己播种在每个看到它的人身上。这些东西倒不如说是模因。”生物学家几乎已经热泪盈眶:“一百多年了,我们就像是在山里挖一条隧道,神经生物学家,我们从这边挖,你们,心理学家和语言学家从那边挖,期待着终有一天我们能对接得上。我们一次次地觉得马上就要碰面了,马上就能庆祝完工回去酒馆里大喝一顿了,但是不管我们怎么挖都还差那么一点。一百年了,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奋起,又一次又一次地绝望,就算是最坚定的支持者也在想‘是不是我们挖歪了?为什么这座大山永远也挖不通?’终于,今天,我听到了来自你们那边通道的敲击声。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

“最后的最后,”老古板盖棺定论,没有人能知道这个骄傲的老人此时内心的感受:“不是我们破译了他们,而是外星人自愿被我们破译——还是在从未见过我们的情况下,这比破译我们要难得多。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这一局…”,他尽量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一口气:“外星人胜了。”

2218.7.18

驿宁共和国

李藏谦恍惚着,他从读书起就有一种感觉,自己所有的研究都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前人的发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发明的轮子能堆满整个实验室。这种阴霾笼罩了他的整个学生生涯,虽然这一切一度在他发现了安立柯人的意义传输时一扫而空,但是现在却知道,自己做的仍然是前人已经有的工作。自己不过是又发明了一遍轮子。

“接下来的故事你就猜得到了,项目组向联合国发布了整个事件的调查结果,并且开始着手大黄发现的翻译工作。这一步其实本无必要,因为所有人看到大黄发现都能明白它想表达什么。大黄发现遗迹被联合国永久封存,人类向柯伊伯带发送了探测器。”耿首山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了一个小瓶,“给,美狄乐,你资料里的病史果然是有用的。”

年轻的助教吞下了两片药片,从自己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像一个鼓胀的皮球,极力试图将自己的满腔失意从一个针眼里抒发出去,好减轻对自己无能的愤懑:“为什么不公布?为什么不向外公布?直接用意义交流的概念,这本来可以把我们的研究提前不知道多少年,我也不用…我也不用。”他没有勇气说出后半句话。

耿首山严肃地说:“公布?你知道这有可能带来多大的后果?有可能带来多大的浪潮?你们这一代人也许觉得和外星人联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你不会知道当时的联合国旗帜鲜明地分成了两派,分别就是否愿意向柯伊伯带发送信号展开了旷日持久的论证。当时人类刚刚打完北极战争,整个世界满是箭在弦上的脆弱和敏感,上一次有那种气氛还是冷战的最高潮。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能预期这么大的一颗重磅炸弹砸在世界上会出现什么结果?这些都不谈,你是一个语言学家,能想象一个能直接让人们不加任何障碍地感觉到概念的东西有多可怕吗?一旦掌握了它,可以和任何与我们类似的种族交流而无需借助语言。那对我们人类孱弱而不加辨识的心灵更是一件武器,甚至一旦公开,它可以随意地向整个世界散播恐惧,仇恨,随便它怎么想。后来?后来连联合国都没有了,整个世界被风起云涌的变革洗刷的焕然一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翡翠的恩赐,它仍然是机密,就和其他的翡翠科技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它被埋藏在了故纸堆里,期待着日后有谁能揭开它的奥秘。它的钥匙也许藏在翡翠科技里?只有翡翠人才知道。”

李藏谦尽管非常不情愿,但是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做法是最为妥善和没有风险的,尤其是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所有人都宁愿做最没有风险的事情——也许除了最后向柯伊伯带发送信息。他的愤懑无处发泄,自己只是双手捧着脸,像一个泄尽气的皮球。

“我想我还欠你一个故事的结局,李藏谦。语言学家们在进行翻译的时候又感到了一次挫败,他们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语言的局限,所有人在翻译时都遇到了词不达意的现象,有的人不得不新造词语或者从别的语言中借词,更多的情况是他们理解了意义,但是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表达出来。这些人里有的人终生留在了南极研究大黄发现,期望找出翡翠文明科技的蛛丝马迹,例如我们的生物学家。有些人则前往联合国,在那里研究翡翠文字,并且在自己的国家获得了翡翠科技之后回国,为翡翠科技的理解贡献力量,例如俞婉容。最后还有一些人,自愿接受记忆消除手术之后回校任教,要知道在21世纪这种记忆消除尚不完善,但是就我们所知,他们确实终生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这也是我这次来找你的目的,翡翠留给我们了很大的一笔财产,这些知识在我们的研究所一直作为机密等着人去发掘,我在这里正式向你发出邀请:你可以选择做我的同事,基于翡翠文明的科技进行你对语言的研究,也可以选择接受记忆消除,回去当你的教书匠。现在告诉我,你——选什么?”

他还有得选吗?

他还需要选什么?

他怎么可能不选?

 

作者:李藏谦(中国国防科技局地外科技研究所研究员)

编辑:庄比

图片来源:Aurélien Fournier on Art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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