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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巴别塔

作者:   /  2018 年 1 月 25 日  /  还没有评论

图片来源:Christopher Balaskas

图片来源:Christopher Balaskas

 

一.

「万物之心」纪念展览将在当天十点开幕,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中央巨大的血红色宝石装置还没有通电,但透过反光能看见宝石内部刻画的猎户座超新星爆发的动态投影。其他装置有的现代,有的略显复古,整个空间干净、却又细节精致,属于这个艺术风潮不断流变的宇宙时代。

2217年,冬。

房间的内部整洁而明亮。

“喂,你这是看什么呢?”李藏谦闻言抬头——虽然不用抬头就能猜出说话的人是谁。那是一位斯拉夫男子,个子不高,但是一头墨绿色的头发很是显眼。他是整个贸易代表队的领队,也是把自己拉进这支队伍的罪魁祸首。一个月多前,一支泪湾-安立柯公司的贸易代表团从驿宁出发穿过星门开往安立柯星系,和这里的安立柯人做贸易。那些外星人的祖先是水生鱼类,但是科技水平和人类倒是差不多,这在人看来无疑是一件奇怪的事。

“哦,这个啊?是《科学太阳系》,21号的。现在这发消息的真了不起,我都跑到安立柯来了,都能给我发过来。而且就用了…三天。而且你知道吗?这一期有我们物心所的新闻。隔壁生物所的团队搞清楚了安立柯人是怎么收拾海岩虫把它们变成刀子的。你看这个第一作者,我还和他吃过饭呢。我告诉你我今天就去买一把海岩虫刀回去当纪念品。”

但是这一切对葛雷乔伊似乎没什么吸引力,虽然他也对安立柯生物很是感兴趣,但现在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此,而是在手里抖落着的那份单子。这是领主最后给出的回执,里面标着自己的价码。如果这个价码合适,那自己把字一签,这次冒险就进入最后的回程阶段了。现在在这之中唯一的障碍是,这些字是安立柯语的,这就是李藏谦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既然是领主,那就用领主用的进制。”经过了一系列繁复的检索,比划,连猜带蒙之后,翻译员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安立柯领主对我们的货物…很满意。”

葛雷乔伊耸了耸肩,“我就知道,算上我们的逐光号这次总共来了三艘船,上面不管是葡萄酒还是叶绿素,质量都是一等一的。”这个斯拉夫人虽然最大的梦想是在驿宁开一座动物园,但是他对于和安立柯的这些鱼人打起交道来一点也不比任何一个外交官要差。旁边来来往往的运货员搬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安立柯的星际中转站,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上演。他想了想,又想起自己答应了李藏谦的委托,录下了这些文本对应的语音。

李藏谦看了看船长发来的录音带,又道:“实际上,除了说定的交易品之外,安立柯人还慷慨地提供了一些安立柯的小玩意,大概是为了给我们还礼吧,他们对地球人虽然冷淡,但是倒是有礼貌。怎么,你打算怎么分配?我们有…呃,几张安立柯风景画,几个精巧的生物制品,我看过了,大概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最近在地球上还挺紧俏。”

“回去给泪湾看看他们怎么分吧,还有什么?”

李藏谦掸了掸手里的单据,“剩下的就比较私人了。其实有一张安立柯陆地通行证,可惜是一次性的。怎么样,你要去看看吗?”

葛雷乔伊眼睛里瞬间闪过了一抹雀跃,“还有呢?”

“哦,最后这个最有意思。一位安立柯的领主对我们很感兴趣,送了一张邀请函,邀请我们去…去他的…”

“去他的什么?”随后这位船长似乎想到了一个糟糕的可能,锁紧了自己的眉头。这可能是因为他听到了随队机械师的窃笑。

“去他…好吧,浴室狂欢节。估计要是我们登上了安立柯的地表,这个邀请函不用未免也有些太不礼貌了。安立柯的高层之间只用身体接触就可以传达简单的记忆和情感,所以他们高层之间会在浴室狂欢节浑身赤裸,相互接触,沟通感情。你打算怎么样,还是要去研究一下安立柯风土人情?”

葛雷乔伊努力尝试着舒展自己的眉头,但是很快放弃了这种徒劳的挣扎。“啊,其实我对和长着鳞片的生物共浴没有你想的那么感兴趣,对吧。大概泪湾的股东们都该等的急了,我们在路上和贸易官谈判的时候花了太多的时间,不如这个邀请函我们收下并且感谢他们的好意,怎么样?”

李藏谦咂了一下嘴,“行吧,我再启程前会把邀请函和通行证放在储物室的柜子里,谁想去就告诉我一声吧。现在,我觉得是时候回去休息了。我们确实已经在安立柯耽了太久。”

葛雷乔伊说,“要不然怎么,你还想下去找安立柯的神棍?等我们回去要是被当成是失踪人士,那未免就不好意思了。那现在怎么样?回家?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李藏谦你这次来,完成了自己的既定目标了吗?”

李藏谦耸了耸肩默不作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便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物品。这个物品成锥形,是自己在集市上购买的安立柯纪念品:海岩虫刀。整个刀刃成螺旋形,致密而锋利,泛着一种摄目的蓝光,这种光芒确实来源于安立柯的基因改造,他认为自己有理由相信无数年前,这种生物甲壳就像是人类的石器一样,是安立柯改造他们世界的起点。安立柯人杀死海岩虫,像人类对待石头一样打磨这些甲壳?李藏谦不明白。基因改造并不像大多数人猜想的一样只用更改几个简单的位点。生物是一个共同的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对其细部的改造也会牵动整个身躯,把长颈鹿的脖子拉长一点容易,但是这就需要更强的心脏供血能力,这样整个心肺系统都要重新加工,保护内脏的肋骨也要维护一遍——在创造生物方面,安立柯人远比人类更接近神,不管从字面含义还是引申义。安立柯的进化中,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位上神,冥冥中为他们安排了一切。

他感觉虫壳里面好像装着什么,扣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其实只是自己脑子里面朦朦胧胧的有什么,但是又看不太真切。这种感觉总让他觉得不适意,就像是在梦里踩空了一脚,转头又忘了自己刚才的记忆,像是某种往来翕忽的小鱼,让人抓不住,心却痒痒的。李藏谦回忆,在边缘港被葛雷乔伊拽上船的时候,自己本来是打算来安立柯,尽量收集一些资料,看看能不能对解析他们的科技有什么帮助的,现在看来自己恐怕是多心了,这种复杂的东西还远远不是自己能解的开的迷。叹了口气,年轻的博士还是打算去睡觉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一个精巧的机械装置在整个宇宙的中间,其中流淌着电流磁场的血管组织,随后整个机械装置爆发出红色的光芒,就像是一整块红宝石具有生命一样搏动着,它的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整个宇宙的流淌。随后他翻了个身便睡着了——这个梦没有被记下来。

 

二.

阿卡狄娅  (拿起一本展览说明书,翻开朗读,并不时看着观众)从有文字记载的很多年来,人类始终在寻找对世界本源和运转规律的各种诠释。我们走过巫术、宗教、科学、艺术、哲学,最终归于无限流转始终变化的文本。

接下来的第二天,整个贸易队伍都在忙碌中度过,有太多的货物和单据需要整理,整整三艘船的给养,货物,这让几个人忙了一整天。队里的机械师用了几个小时来检修船上任何微小的瑕疵,毕竟如果路上遇到海盗,唯一逃生的希望就寄托在这几艘船的性能上了——虽然逃走的可能性并不大。葛雷乔伊把从逐光号搬下来的物资再原样搬了回去,整个小队都充斥着紧张繁忙的气氛,每个人都好像憋着一股劲,却不知道是不舍还是希望尽快能回到驿宁。李藏谦则是这一片繁忙中唯一一个感觉心不在焉的人。自己几天以来录到的语料和照片,检查了。一位领主的语料录音,已经用音标转写了。但是仍是有些奇怪的地方,没完成的事。他的脑子里总是能看到一束红光,但那是什么?脑中总是响起的那种愿景,是什么?

在所有的交流中,安立柯人都说自己的科技来源于神,到现在了,对这句话的解读人类依然不能理解。曾经有人有幸目睹了安立柯人的仪式(虽然有不少学者认为这个人是在撒谎),安立柯人依靠各种花样反复的祈祷过后,祈祷者说自己获得了诺拉真神的指引,于是快速把自己的思维传导给了技师们,技师们很快就创造出了新的技术,一切就和地球上一场科学讲座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讲座台上的人思维确实是来源于缪斯神灵,而在这里,这句话并不是一种比喻。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大部分人觉得这是一种修辞,是说安立柯人对于科技的追求是出于对神灵的崇拜;有人觉得他们这么说是因为不能解释自己的智力,于是就说自己的这些科技源头都是神明;还有人觉得安立柯的神只是一些更厉害的外星人;但是还有一小撮欧洲人相信他们真的是神的选民。安立柯人对于他们的神进行过几次大的考察,但是从没有找到神的踪迹,而且它们聆听到神灵的恩赐的时候,同样找不到神的存在,他们只能感觉得到,这让外星人说变得不那么牢靠了。没有一个人能知道安立柯的科技来自哪里,他们冗杂到堪比人类的工程制图的宗教仪式和物品为什么能够为他们带来科技。但是科学是有自适应性的,遇到自己的理论无法解释的问题,科学就会改变自己——这或许是科学和宗教文明最大的区别。

晚上,李藏谦躺在光秃秃的床上,大脑中沉思着安立柯文明的一切,希望能在自己最后的出发前找到他们科学的蛛丝马迹。但是进展并不顺利,他的大脑总是拐到某些奇怪的地方,还有让他感到疑惑的红光,某种让他胸中泛起激情但是有不知其所往的眩晕和宏大志向。他又一次在考虑自己有没有必要去换个电子脑子了——如果不是性价比太低,他可能真的会这么干的,至少不用再受这种绵密但是找不到方向的思维的困扰。就在这时候,门响了,进来的是机械师。他已经卸下了自己白天的那一身公装,原来穿戴外骨骼的手臂这次拎了一小杯酒。这小伙看起来就是壮实,但是李藏谦知道,他肌肉下面的脑子像记忆金属一样,精巧、顽固而且难以遗忘。

机械师喝了一口,喃喃道:我常常想这群他娘的海洋文明到底是怎么样出现的,他们压根没的火用,水中也不会有熔炉为他们打铁。文字在水底下也没法保存。李藏谦甚至不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但是考虑到房间里并没有别人,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有所回应。

“安立柯是一个海洋文明,他们和我们不一样。用我们文明的办法来解读他们这种思维本身就是错的。没有火,但是他们的祖先可能是利用自己的分泌物体外消化自己的猎物,你知道吗?早在做熟自己的食物这一点开始,我们和安立柯人就已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我们利用外物,利用火焰来烤熟食物,安立柯人用自己的分泌物把猎物的蛋白变性,虽然这会消耗大量的营养,但是被变形的蛋白总是能给他们富裕下来的,这让它们有了变化的能力——在安立柯的海里是没人会饿死的。有些安立柯语言的语音和文字系统是各自平行的两套东西,所以我猜测也和地球不一样,他们的文字也许不是语音的转写,而是另一套独立的系统。水里声音传播速度非常快,我甚至怀疑过他们史前可以利用某些安立柯水中的生物直接存储声音,但是进一步的研究我根本摸不到,不过就算不这样,就算没有文字,也能形成一个巨大的国家。只要使用结绳记事之类的技巧就好了。”

机械师锁紧了眉头,“我知道你来安立柯是想要干什么,不过我直说了吧,安立柯说自己的科技是宗教,全是狗屁。按你刚才的意思,安立柯人进化的每一步,都马上会在身边出现一种可以供他们取用的生物,他们希望能传播声音,马上就能找到存储声音的生物。这莫不是你说他们的科学来自上帝的证据,天呐你难不成要告诉我他们的星球就他们的神?”

李藏谦由不得在心里过了一遍这种可能性,然后才回答:“我本来也无意去神化什么。我们知道他们利用基因科技,但是机制呢?我们和安立柯人都认识了一百年了,竟然还是对安立柯人的科技一无所知!欧罗巴的神学体系在解读安立柯的过程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也是我们现在最常用的规范系。我几乎真的要告诉自己他们的科技是来源于神了。”

但是这句抱怨只换来了机械师的一脸不屑“哦,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挺有脑子的人,就这样你也不能说服自己,神不存在?醒醒吧,它们都是编出来的,是人类为了屈从于自己的无知。我家大哥,他的脑子比我灵光,结果呢?跑去信了智瞳,没事就把家里的钱往外捐。其实电脑的程序都是我们自己写的”

李藏谦缓缓顿了顿,“我确实…不知道。”

机械师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那你说,上帝能不能创造一块自己都举不起来的石头?多少年前的人就能明白的道理,怎么你这么聪明的人绕不明白呢?”

李藏谦叹了口气,同时尽量不让这两天那种莫须有的疑惑困扰自己:“这就是其中一个问题所在,”他举起了一根手指,“第一,这句话并不是说,上帝不存在,它希望证明的是,全能的人不存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就已经预设了上帝的存在了——尽管祂有可能是力有不逮的。这一切不过是无聊的归谬法带来的一些副产品而已。”

“其次。”这次是第二根手指,“从这句话中能看出的是,你并不相信有这样一个上帝。而欧罗巴人看来,这个问题的错误在于,不能被上帝举起来的石头本身就是不存在的。你觉得上帝不存在,而他们觉得石头不存在,这就是你们彼此预设的角度不同。这个问题中的两个结果:上帝不是全能的,以及能证明上帝不是全能的那块石头不存在。你当然会选择第一个结果,但是欧罗巴人多半会选择第二个。”

“接下来——好了别露出这种表情,葛雷乔伊听我给他讲安立柯浴室的时候脸都比你舒展。刚才我们说的是上帝能否能创造一块自己都举不起来的石头。这个问题的本质对于信徒来说,实际上和‘上帝能否创造一个大于二的质数’是一样的。也就是上帝能否创造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考虑到他们同时认为全能的上帝能够创造一切存在,那么这句话就差不多变成了‘存在的东西能否不存在’甚至是‘一个东西是不是能同时存在和不存在。’我没办法解释的太清楚,我的自然语言没办法做到那么精确,但是你只要知道你给一个基督徒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大概会怎么回答你就行了。你用自己的逻辑去衡量上帝,那么就别怪基督徒用‘上帝可以同时举起和举不起’回答你。明白了吗?”

机械师愣了半晌,说到,“没明白,但是我明白了,不管我们说什么,那群无聊的人都能靠文字游戏圆回来。这恐怕是他们的吃饭家伙。”

李藏谦浅浅的笑了,“对啊,不过别灰心,宗教和科学都试图去解释,但是科学敢于承认自己的无知,宗教却用自己去解释一切。两个体系都是自洽的,都无法彻底击败对方,我们当然可以躲在自己的无知后面用寻找一个最少假设的解释,但是我不能接受,所以我相信自己是不可知的。但是人有一些敬畏的东西总没坏处。对,我不想把宗教和神话混在一切,实际上我宁可远离他们,但那就是我要敬畏的东西,一个连我这样的人都要敬畏的东西。”

机械师露出了自己标志性的不屑神情,“得了,我今天就是来你这吃一鼻子灰的?就听了个有东西能同时举得动和举不动。”

李藏谦摇了摇头,“如果有什么是既能被举得动又不能被举动,那说不定万物之心也是既能被找得着又找不着的呢?”。

机械师掩门走了,李藏谦换了个姿势,又从房里的行李中抽出了那把海岩虫刀。

 

三.

阿多尼斯   我们的先祖已经为了这个理想所奋斗了数百年,在死亡前都感叹只有时间能够击败他们,在地球,在遥远的殖民星系,在冷眼和寂寞之中,在光线和色彩之间,只有一个外人看来也许没有意义的执念: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纯然一体的,我们究竟能不能,真的触摸到这个世界的万物之心?

李藏谦度过了一夜无梦的安眠,梦这种缥缈的东西虽然已经被发现,被解释,被构造甚至是被利用,但是还是常常对凡夫俗子有着巨大的困扰。而年轻的博士却觉得,自己失去了被梦境频繁袭扰的资格,这却是自己不幸中的大幸。那个困扰自己的声音似乎已经去了远了,尽管李藏谦对此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好奇,但是还是决定不要去轻率追寻自己脑子里转瞬即逝的声音。“能被忘了的都不重要。”他宽慰自己。

最终,要出发前,繁忙的气氛平息了。一船人都把自己塞在了逐光号的舱里,计算着这次能拿到多少钱。这一船人就像是旧时代的水手,他们参加一次航行,在航行中通力配合发挥才智,完成这次航行然后就能拿到一笔不菲的赏金,用这些钱逍遥几天,然后等着下一份活,如果没有编制就去找下一份活,不在意明天,也不在意过去。葛雷乔伊看起来心情很好,他多喝了一些酒——这些酒是探险队来安立柯的路上从一艘货船的遗骸里发现的,这个斯拉夫人一路用这些酒来放松身心,打点海关,倒是还剩了一点。他在人群中央,打着节奏高声演唱。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树叶儿也不再沙沙响

夜色多么好 令我心爽朗

在这迷人的晚上

“停下!”李藏谦大喊,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音乐声突兀地停下了,格雷乔伊疑惑道“怎么了,翻译官?你是有…”“不不不,不是,继续唱,快,继续。不过换首歌。”

风吹落了树上花

点上引擎…

“不不不,不要新歌。就和第一首那种一样的。我肯定我想到了。”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那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近了,接近了…快…快想起来…

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小伙子你为什么忧伤

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李藏谦突然大声喊道,“《三套车》!阿多尼斯!是《三套车》!”他因为整日心不在焉而迷茫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葛雷乔伊的歌声又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暗含怒气的低音“小伙子,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打断我唱歌我就…”

这歌是三套车,李藏谦想,自己终于抓到了那天晚上的那条鱼了,连带着自己几天来的各种思绪一起,有了着落。上大学时他学校里的一个剧团曾经排演过一部话剧,它讲述了有一位叫做阿多尼斯的科学家希望证明世界是一体的——有那么一个万物之心存乎于每一个地域,它可以是统一场论,可以是道,可以是一切的综合。科学家和一位舰队指挥官——伊卡洛斯以及一位诗人——也是他的女友,阿卡狄娅还有他的学生之间发生的故事。《三套车》就是其中的一首配乐。在刚才,葛雷乔伊和里面的主角,科学家阿多尼斯拉着手风琴唱《三套车》的形象重合了。

葛雷乔伊听完了解释,眼中的疑惑并没有任何放松:很好,万物之心,听起来只是一个文科生试图把冰冷的公式变成诗的简单操作。然后呢?

李藏谦感觉他开始焦虑了,也许只是因为自己的听众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万物之心,那句台词我现在还记得是科学家的——万物之心近乎于一种官方的信仰,我们相信,在科研的尽头,在统一场理论的每一个字符,在整个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这个世界可以是纯然一体的。’知道吗,是纯然一体的。如果万物之心真的如此,那么它一定联通着两个血管,一条通往地球,一条通往安立柯。”

葛雷乔伊仍然是一脸疑惑,“所以…?”

李藏谦不得不长吸了一口气,同时为了压制自己的兴奋和焦躁。“别再蠢了,简单来说,我不能接受安立柯的科技来自于上帝。就算欧罗巴人对于安立柯任何科技的解释都和神学脱不开干系,就算安立柯人所有对自己科学的解释都是神赐的,我还是相信有那么一个万物之心。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他们神学的叙事体系一定是可以被解构然后用科学重构的。”

“我几乎要为你鼓掌”葛雷乔伊这么说着,脸上却没有一点雀跃的颜色。“说的很好,我的内心也非常希望自己认同你,但是你得要先拿出证据,要不然你和你在试图击败的宗教说有什么区别呢?”

李藏谦思考了一下。在他的眼前似乎感觉一扇门打开了,安立柯的世界从来没有那么宽阔过。自己最近收集到的语料第一次变得那么清晰,他们的排列组合第一次这么明白地能被人看到。自己以前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是的,物理可以骗人,仪式可以骗人,祈祷可以骗人,安立柯自己可以骗自己,但是有一个东西是不会骗人的,那就是他们的语言。语言是多少年的文化层层叠叠的压下来的东西,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东西,都会在人们的话里留下遗存。语言一定是真的,这一切一定可以从它们的语言中找到答案。安立柯人他们的语言是不会变的。而自己只需要…轻轻那么一挖。

“安立柯人的语言,他们的动词,不,他们的动词是来自动物的名称。你记得吗?无限身体?”

葛雷乔伊抬起了一根眉毛,无限的身体是数年前对于安立柯的发现。虽然只有安立柯的高层才具有沟通神明获得技术以及基因改造的能力,但是就算最普通的安立柯人也具有一种特殊能力,他们可以把动物变成自己身体的延伸。斯拉夫人甚至迅速在便携赛尔里翻找出了记载这种现象的书,《神明与眼睛》。

在另一个村子,郭守年教授见到一位安立柯神职人员,他的肩膀上长时间蹲着一只类似地球上变色龙的怪异生物,这名神职人员的工作是检视各个村落的水源,他能通过他肩膀上的怪异生物,探查到水中的微生物群落。他曾制止一个村子继续从传统的井里打水,并制定了另一个地方打新井。这位神职人员的选择和郭守年教授用显微镜得到的结果完全一致。郭守年教授和鲍勃猜测,安立柯人拥有一种办法,暂时或者长期的获得安立柯其他本土生物的能力,把这种能力作为自己的肢体延伸,获得“无限的身体”。

“对,就是这个。”李藏谦似乎受到了鼓舞,“安立柯人可能以前就有这种能力,他们可以把动物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他们的动词,也是从动物的名字里面来的!啥马屁,就是那种腿超长走起路来很稳的那种动物,它们名字最后一个音/marr/,也是走路的意思。而啥马屁和走路这个词,很早就已经出现了。”

“而这种语言,安立柯语,他们已经有上千年没什么大的变化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对,当然,对啊。”葛雷乔伊吐出了自己刚抽进去的那口冷气,“他们的基因技术,别的不说,至少这种无限身体的能力肯定是在这个词出现的时候就有了,你是这个意思对吗?”。“不,更早。语言的演变会需要时间。”李藏谦补充道,他似乎还想补充点什么,但是又自己把自己打断了,“但是,他们不同阶级之间用不同的语言,就连进制都不一样。这一切分化需要时间,安立柯的皇室地位分开到现在为止不到一万年。而且王室的语言和下层人们的语言并不是一套系统……从领主所使用的语言中,我看不到这一点…”。年轻的博士生感觉自己的线索断掉了,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迎接他的只有一幕刺目的眩晕。

但是格雷乔伊却笑了,“你提醒了我。按照你所说,他们的技术,他们的科学,他们的基因技术,也许更早之前就已经出现了。你还记得你今天说的海岩虫刀吗?如果他们从人类用火的年代就开始用毒,在人类开始借助等离子态的玩意的时候他们还在靠蛋白质,那么,说不定安立柯的古人在第一次拿到海岩虫刀的时候就已经是用某种早期的基因技术了。对,我说这东西在海底下怎么才能那么致密,现在安立柯人进行的处理,可能和几千年前是同源的。我要去看些资料。”看出年轻的博士已经快要进入信息超载的状态,贸易领队叹了口气,打断了本来讨论的氛围。“机械师,你帮忙把翻译员带到他的船舱里去。”他说,语气中似乎是一种惋惜。

 

四.

阿卡狄娅    万物理论不仅可能限于人类固有的理解能力,而是无数的形态生存在共同场域。我们要的也许不是一个方程式,我们能获得的是能够编码万物的感觉和情感,是生命,是所谓的灵魂。(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远方)最后,此次展览献给「进取号」星舰舰长伊卡洛斯。

机械师拿着两杯热莫搞到了李藏谦的房门,他认为翻译员的这次消沉大概和自己前两天去找他的那次谈话有关,所以对此一直怀抱着愧疚。但是就在他站在门外的时候,听到了舱房中传来了响亮的一声叹息,那无疑是来自李藏谦的。

“找不到灵感会让人很疲劳”机械师敲开了他的舱门,“船上就剩三杯莫搞了,要不咱俩干一杯?”

出现在眼前的李藏谦看起来似乎整夜没有睡,眼睛上的黑眼圈似乎从眉毛拖到了鼻翼,床上摆着的是他的赛尔,凌空投影出了安立柯一次祭神仪式的场景,除了那道光之外还有高高低低的光束,投影着各种参考书籍。年轻的博士喃喃自语,手指在光柱间滑动着,时不时在指尖滑过的地方留下光斑的墨迹。机械师并不能听懂他的自语,但是唯一肯定的是,关于外界的一切,他全都听不进去。机械师感觉自己面前的似乎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黑箱,一个从外界接受信息和接受信息的媒介。

机械师在旁边立着等了一会,便把一杯莫搞放在了旁边的桌上,把另一杯端到了嘴边。正打算抿一口,突然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把嘴边的一杯莫搞也放在了桌上,叩开了杯底的加热钮,带上舱门出去了。

——假如你是安立柯人。

——你们通过安立柯仪式沟通神灵,利用神灵你们可以在彼此之间单纯依靠接触就传递信息。每年的浴室狂欢节你们都可以相互交流,高层甚至会使用信息素威胁更低层的领主。

——在仪式上,所有技术,所有细节都已经被反复规定,所用用的祭品都经历了极端精确的调控,确保整个仪式都能够得到相应的结果。得到的技术还是其次,最为重要的是向神灵显示你的膜拜。

——虽然向神灵的呼吁能够显示你的虔信,但是大部分对于神灵的解读权属于皇帝。剩下的一点解释权是你们争抢的宝藏。任何对它的曲解都是不能接受的。就只有神灵之间的意志需要彻底的贯彻,如果来自神灵的概念,或者说,意义,被传导到了大脑中。

——这些概念是纯粹的概念,是抽象的意义,而文字和语言能够承载与表示的意义的集合是有上限的。这些文字表意的集合只能称得上是小奥秘库,用区区小奥秘库来表达神祇的旨意,来表达神祇的大奥秘库?把神的旨意用文字表达,再把文字给予别人,让别人从这些文字中理解反推出神灵的大奥秘库?这种不光是对解释的浪费,更是对神灵的亵渎。

——不能用语言。符号系统的表意有上限,你完全找不到任何集合意义的阐释。它们只能毫无必要地不断递归。它们并非不能包含可用的情报,但用它们传递信息只是对神灵的更为狭隘的亵渎。

——作为它物质外壳的声波能够被感知,能够在个体的感官中共鸣。声音在你们的交流中,只是为了显示仪式感。

——当语言符号本身就是一种亵渎,你该如何使用它?

——语言毫无意义。

李藏谦缓慢地摇着头,试图消化自己的推测,但是又实在难以接受这种说法。语言的使用存在经济原则,在完成交际功能的前提下,个体会有意无意地对言语活动中消耗的力量进行节约,使它能够保持经济性,节约生存资源。如果一群个体可以直接传达意义,又为什么要语言呢?他们是一群默剧演员,彼此能直接表达自己的意思,用自己的心灵传达神祇的思想,只有在需要流传经文的时候才使用文字。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泄气,自己曾寄希望的语言,自己那么信任的语言,那种思维的工具,这个时候竟然被丢掉了。年轻的博士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倦意席卷了自己的大脑。

他几乎是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等到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环顾四周,他发现了那两杯莫搞,杯子的电池早已经用完,开始依靠飞船的电磁波供电加热了。几乎光是看到它们李藏谦就开始试图恢复自己的振奋。年轻人的心是不会轻易被摧毁的,现在他唯一需要的就是一些证据,一位安立柯贵族的资料,需要安立柯贵族的文本,证明它们和交流中的语音系统并不匹配。

一分钟后,穿戴整齐的李藏谦出现在了葛雷乔伊的舱门口,嘴角还留着一点莫搞的水珠。从他那里讨走了那张安立柯领主的回执单。

马上要穿过星门的那天下午,李藏谦和葛雷乔伊船长在中央舱讨论起了最近讨论出的科研结果。飞船向巨大的星门前进,两人抬头看着圆窗外无垠的太空,身旁飞过了最近的贸易船队,一来一往的两队货船不由得让李藏谦想起了链接人类和安立柯人之间的血管阀门——而这阀门是由翡翠文明搭建的。

这时他的耳畔响起了葛雷乔伊的声音“你看着这条线,像不像人的血管?我几乎真的要相信它链接着某种万物之心,为人类和安立柯输送新生血液。也许还有翡翠人”

李藏谦淡淡地笑了,“对了,那张安立柯地面的通行证借我用一下,下一次来安立柯的时候我要去安立柯的本土验证我的猜想。”沉寂了半晌,他又补充道“我要重建巴别塔。”

“虽然有典故,但是恕我直言,那听起来实在像是材料学和建筑学干的事情。而且通天塔早就建起来了,驿宁就有一部电梯。”葛雷乔伊打趣道。

然而李藏谦似乎没有听进去,他眼神空灵地喃喃自语,“这就是我的目的,我希望能让人类,不,不光人类。让人类,安立柯人,翡翠人,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星人,能重建巴别塔,在塔的顶端,我们能一起找到万物之心。”

“那么我们走吧,轮到逐光号穿越星门了。”

阿卡狄娅    我们相信,我们终将能够触摸到万物之心。

 

后记:贸易团队一行就此从安立柯返回驿宁,却在路上经历了海盗劫持的危机。在驿宁政府的政治和军事通力配合,全力运作之下,贸易团队被释出。并前往中国本土发表演讲,试图揭开安立柯科技的真面目。

后后记:文中提到的话剧原型为现实中的《超越星辰》,由南京师范大学南国剧社编写排演,目前尚未首演。文中引用的语句多为其中的文字,有部分删改。

 

作者:李藏谦

编辑:庄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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